事、无所不容的眼睛。
他的心出现了刹那的空白,仿佛劲风掠过的庭院,纤尘不染、片叶无痕。
他之前从没这么震撼过,能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几乎一个世界。广阔的、澄澈的,通衢豁达,一切都明明白白,有着洗心革面的神奇力量。
他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孩子。至于他自己是个怎样的存在,从这个孩子的眼睛里,他看到了感激与怜悯,同时也包含着鼓励与赞许。
作为一介医者,他由衷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打心底涌现出能够救死扶伤的自豪与感动。
那几乎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
而那种情感竟来自于一个半大的孩子。这不能不令他感到惊诧,有心想要做进一步的确认,但是心里头满满地都是那双眼睛所传递出来的光华,亮丽得令他心悸的同时,又逼得他抬不起头来。
而多收的那几个钱,仿佛沉甸甸的大石头,坠在腰间,令他心安,也令他没法挺直后背。
总而言之,这真是一场怪异的经历。
钟老三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孩子来呢?
简直是匪夷所思!
季远志离开不久,腊月就上山来了。不但拎回了草药,还捎来了叶氏的口信,以及这两天在山下的见闻。
他提了一瓦罐的小米粥,说是叶氏叮嘱的,小米养人,最适合病患体虚的人食用。随粥一同送来的,还有两样下饭的小菜:一样是芥菜丝,洗去了重盐,略蒸熟了,加上香油、酱油,和汆过的胡萝卜丝拌在一起。一样是自家熏的黄花鱼,一揸多长,连骨头都炸得酥酥地。
若萤朝那盘芥菜丝掠了一眼,并不见一星香菜。这东西素日必定要加香菜提鲜,只是因为是发物,想必是怕对病人不利,所以这次才没有添加。
由此可见,母亲对杜先生还是蛮在意的。
“你三娘那边,这两天没什么事儿吧?”
“三娘很好。就是红姑那头,这两天可热闹了,就跟锅头里丢两个炮仗似的。”
说完这话,腊月朝杜先生扫了一眼。
若萤点点头,默许他继续。
“光是我遇见的,就不下十个人。问红姑是干什么?哪来的?本来我不想说的,毕竟大过年的,谁不爱听好话儿,对吧?”
“你说的什么难听的?”若萤顿住笔,端详着刚写就的几个字。
“我说红姑是四爷从县城义庄附近捡到的。四爷你说好笑不?一听到这话,有一个算一个,掉头就走,那脸拉得都跟马蛋似的。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吗?他们非要听,我不说,岂不是太不尊重人了?再说了,我不这么说,红姑也要这么说。”
红蓝说的吗?
她倒是会编故事呢,把自己的来历撇得老远。就算有人不信,想要追查,怎么着也得从那个所谓的“义庄”查起吧?
好整以暇,却让敌人疲于奔命,这计策不可谓不高明。
“照小的说,红姑就该吓他们一下。就说是三姨娘起死回生,看他们怎么办!”腊月阴恻恻道。
“好主意。”若萤凉凉地,“下次不妨就这么试试。”
虚虚实实,相信能弄昏不少人呢。
腊月撇嘴讥笑道:“那是不可能的!大前天夜里,前头就派人去祭奠三姨娘了,四爷还不知道吧?起出了几块骨头,一堆破衣裳,重新给挖了坑埋掉了,还给烧了纸腊呢。结果因为风太大,吹散了火堆,差点没把乱葬岗烧成锅底。”
已经死了三姨娘由此又添了一层神秘与鬼祟,越发成了谈之色变的存在。
“红蓝什么意思?”
要说钟家也真会演戏,随波逐流,一点亏也不吃。
“能说什么?三姨娘原本就有错在身,又是钟家的私事儿,旁人没资格说三道四。哭一场,也就那么着了。倒是老太太特地打发了婆子来问红姑,要是没地方去,钟家也不差她一双筷子,保她后半生衣食不缺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果然是大家做派。”若萤口不从心底敷衍着。
“四爷你也太小看红姑了。她是你救的,她的命是你的。在你手里,就是冻死饿死,也是应当的。哪能为一口吃的忘恩负义?”腊月愤愤然。
“是啊,你们都是不食用嗟来之食的,比四爷有骨气。四爷我呢,只知无力不往。”
若萤抬眼看看床上的病人,问:“爷就是这么一个人,你有没有觉得很羞耻?有没有错上了贼船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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