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姑奶奶徐徐起身,敛衽行礼之际,早被冯氏抢先一步托住手臂,深情款款地左右端详。
一个称赞对方气度雍容、举止不凡,一个感慨岁月不饶人;一个夸对方肤色新鲜,一个赞对方身体康健……
浓情蜜意,似乎有说不完的心里话,也似乎忘记了身在何处。
直到老太太一句“坐下说”,二人才依依不舍地撒开手。
五姑奶奶这才有机会看清大太太身后的两个女孩儿:嫡亲女若兰和侄女儿冯恬。
若兰很好地承袭了钟家人的特征:肤白、鼻挺。容长脸,既不十分妩媚,也不显得刚烈,倒是端庄大气。细颈长腿,有鹤立鸡群之势。
作为钟家嫡长孙女,她自幼得到了比较严格的教养,言谈举止无一丝多余。
五姑奶奶暗中点头,又把目光投向冯恬。
这是大太太的亲侄女儿,前些年死了娘,填房一口气生了俩儿子,渐渐地,她就成了家里的受气包。
父亲对她还算有几分怜惜,不想发生继母养女龃龉的事情,便三番两次写信来,希望作大姑姑的冯氏,能够帮衬一把。
怎么说冯氏也是钟家的半个当家的,钟家有财有势,不差一双筷子一个碗。
冯恬昨天才到。这是个机警精神的女孩儿,顾盼之间,明睛笑面地,看上去很是和气可亲。
听说若芝在跟汪氏猜谜,冯氏并不接招:“我们家这俩孩子,都是笨嘴拙舌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有那工夫猜东猜西,不知道能绣几朵花出来呢。”
这话很不客气。
实际上,冯氏早就不忿若芝在老太太前显摆了:一个庶女,抢了本该属于嫡女的风光,这是没把她这个大太太看在眼里。以为讨好老太太就能多得几台嫁妆么?
从来就没有庶女能越过嫡女去的道理!
以为这些人都是傻子么!
若芝竟也能保持镇定,娇笑着回道:“才刚老太太开了金口,猜中了的有赏。姐姐妹妹都不猜,倒像是故意让我占这个便宜呢。”
敢情这件事中间还存着这么一出。
冯氏笑容一涩,立即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那番话,竟是拂了老太太的面子。
她赶忙改口道:“这是真事儿?既然是有彩头,我们也跟着讨个吉利。”
排序最大的若兰就这么给推到了人前。
她面有赧色,深为自己的愚笨感到羞愧。
“这不难猜吧?在家时,听大人们说过的,县、州、府之上,是山东布政使司。没有比这个更大的官儿了,下辖着六府十五州八十九个县。”冯恬有条不紊,侃侃而谈,“但是,在具体说,就不清楚了。毕竟男主外、女主内,各职所司,总有彼此的弱项。”
几个女孩儿情不自禁地投来钦佩的目光。
就连老太太,也频频点头。
是个懂道理、知进退的。
作为小胜方的冯氏,嘴角轻扬。
若苏渐渐熟悉了周遭环境,略去了紧张,见此不由得蠢蠢欲动,便小声地在若萤耳边道:“要不,我们也猜猜?”
话音未了,突然看到母亲叶氏狠狠瞪过来的一眼。
若苏赶紧噤了口,神色慌张又茫然。
她说错了吗?老太太都点头同意了,还有什么问题呢?
反正都是猜着玩儿,猜对了有奖,猜不对也不损失什么。
都是一家人,为什么母亲总是对前头抱有那么深的成见?什么话也不允许说,什么热闹也不允许参与,就好像大伯母二伯母四婶娘她们都是害人精似的。
一家子,非要这么见外吗?
老太太眼尖,捕捉到了这边的动静:“老三家的,你可是有话要说?”
叶氏从容起身,先是不慌不忙地将大花厅里人,逐个扫了一遍,这才正色道:“若是逢年过节,一家子猜个灯谜凑个趣儿,未为不可。只是今天这事儿,关乎别人的声名**,媳妇以为,不当拿来让小辈们说笑猜疑。”
人前莫论是非,背后常思己过。
这就是原因。类似的告诫,若苏从小听到今,差点都要听得麻木了。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智者千虑,还难免有一失呢。老太太又不是神仙,所言所行又岂会全部都是正确的呢?
若苏心神顿凛,背后生凉:差一点,差一点自己就走偏了。关键时刻,还是娘厉害,冷静、克制又能坚忍。
里里外外都听见了老太太的冷脸砸下来的声音:“果然是我老昏了。”
一句话,冷冰冰,胜过千言万语的斥责。
眼见苗头不对,几房媳妇儿赶忙打圆场。
冯氏:“三弟妹这话有些过了。一家子说话,哪有这么多算计?难不成,谁还会传出去?”
“就是啊,弟妹。说得说不得,不是还有她姑么?”邹氏一边附和。
邹氏身后的四姨娘抿着嘴儿笑,笑作为正室的叶氏眼皮子浅、认不清形势、站错了队。
二房现有三个姨娘:老五成年卧病在床,老三是个闷葫芦,只有她最得邹氏的心,走哪儿都带着。
在邹氏这里,身边有个伴儿,权当安抚膝下无子的孤独,在四姨娘这边,则就是大大的体面了。
都说三房的香蒲姨娘很得主母的疼爱,可事实上呢?同样是妾,她四姨娘有机会进出老太太这边,而香蒲却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洗衣做饭、当牛做马。
在这场一边倒的暗斗中,汪氏采取了中立的态度,借着替若芝整理衣衫的机会,轻轻避开了:“看看你这形象,家里又不是没有。还是说老太太这边的松子格外香?都多大了,还往衣襟上掉渣子,这要是出门坐大席,还不得给人笑话死!”
一时间,气氛冷如冰。
老三的亮嗓门儿就显得格外地刺耳:“老五回来了,是真的?这些年没见,也不知道模样变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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