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的解密进行得如何了？”帕拉诺伊娅悠闲地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冬日的阳光是珍贵的，尤其在天气经常是半阴不雨似晴未晴的这个岛国。
“回禀领主，还需两三日时间。”回答的是一个侍卫。他小心翼翼地采取尽量简洁的回答——出于对自己生命的珍惜。
“……”帕拉诺伊娅停下了把弄头发的动作，示意阿彩添茶。
侍卫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汗水顺着背脊淌了下去，划出一条冰凉的线来。解密工作可不是他在进行的，他怎么知道那该死的古语言写就的书上会有那样一道自毁禁制。
“好吧。”帕拉诺伊娅喝了一口茶。或许就是这口味道还算符合她心意的茶，让她好心地放过了这个可怜的侍卫，“你退下吧。”她施舍着她少有的怜悯。
“……领主。”阿彩低着头，用很轻的音量叫了帕拉诺伊娅一声，声音里带着些畏惧。
“怎么？”帕拉诺伊娅毫不在意地瞥了她一眼。不愧是完全驯服的狗，该有的那点敬畏可是一分不少，让人满意得很。
“……高句丽的国主殉城了。”阿彩道。
“然后呢？”帕拉诺伊娅略有些失望地问道。她还以为是更有意思的事情呢——
“大将军东条富雄及所携一万鬼兵……全部葬身城中……”阿彩故意带了点不确定道。昨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几乎是崩溃的；但今日一早，便从大将军那里得来了消息，鬼兵是没了，将军还活得好好的。
帕拉诺伊娅在接下来将近一分钟的时间里，一直保持着半拿着茶杯的状态，两眼无神地发着愣。隐隐约约她也知道自己并不擅长智谋，只会动手杀人；之所以能爬上现在这个位置，倒不是自己出身有多好，更多是来自东条富雄的帮助。
虽然这些都是她的命数决定，但是……此刻竟然出了这等差漏，是她如何也没有想象到的。
还好这十年的根基足够稳固，否则就这一次战败，她便也会葬身异国他乡，尸骨无痕。
“领主。”三分钟后，阿彩大起胆子唤了一声帕拉诺伊娅。
“把松本岩太郎叫来。”帕拉诺伊娅道。
……
时间回到两天前的晚上。
松本菊次郎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刻便去请了纺织铺子的老当家，绫城泰裕，到他的城堡里来谈话。绫城泰裕的身份很简单也很复杂，是曾经教过东条富雄的私塾老师，后来东条富雄当了大将军，还请老爷子去教过他的长子。
由于种种原因，绫城泰裕直至今日还算是东条富雄最为敬重的几个老人之一，至今保持着通信。松本家表面上的表态，也让东条富雄一直对于住在松本城附近的绫城先生格外重视，有意无意总让他传回一些松本家的动作。这本来有点不尊味道的小动作，东条富雄却是愣把它弄成了热心的忠诚的学生姿态，让绫城先生就算心下有些不舒服，却也无法拒绝。
所以当绫城先生听到东条富雄死了的消息的时候，已经八十二高寿的这位老人，手中的茶盏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为人师，不该像吾这般。”他缓缓说道，“太念旧，又太不念旧。”苍老的手掌上已经布满了年岁的痕迹，褐色的斑点顺着血管蔓延，攀至花白的发际。
“……先生，……节哀顺变。”松本菊次郎道。现下局势已经完全超出任何一个人的掌控范围。大将军原本掌握的势力太过集中于他一人手中，以至于一旦失去了这个最高的掌权者，就一定会陷入无休止的纷争与混乱。
“东瀛会乱，你也会反。”绫城先生的声音很慢，很轻，他的语调沉稳，庄重，“你反，我尚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东瀛不能乱。朝鲜已经一统，便不再是那个有操纵余地的小国。论人口，他们虽仅有我们东瀛一半，但长年的政治弱势已经让他们积累了相当多的怨愤——相比之下，东瀛的领主，又会把这事儿放在多高的地位上呢。”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们已经救回了天皇陛下了，一切都已经就绪。”松本菊次郎道，“只是东条富雄的遗留尚未得到确认，恐怕事情还有变数。”
“这是什么意思？”绫城先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东条富雄恐怕掌握着如何变成鬼族的方法。我的内应曾打探到过类似的消息。”松本菊次郎道，尽量斟酌措辞，不冒犯到这位老先生。
绫城先生的眸色一暗，陷入了沉默。松本菊次郎见状，也不着急，捧着茶杯悠悠喝了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鬼族么。唉。”绫城先生叹了口气，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建议你暂时按兵不动。东条富雄——他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这一句话算是确认了松本菊次郎内心的一部分担忧，却也让事情稍稍明朗了一些。暂时，情况还没有演变成最不可掌控的样子，对于他来说，便是难逢的机会。
他对着绫城先生深深低下脑袋去，尊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礼便不必了。希望你早日……收了我的徒儿。”绫城先生叹了一口气。他的眼睛深深陷在眼眶里，隐藏在花白的眉毛下。松本菊次郎看出来他的情绪有些低落，便道：“多谢先生来访。有空再叙。”
绫城先生点了点头，松本菊次郎便站了起来，随后送绫城先生一直到他的城门口处。
绫城先生走之前，留下这么一句话——
“先手。”
看着绫城先生远去的背影，松本菊次郎感到有些无力。绫城先生的用意他实在有些捉摸不清，但他确实指出了最关键的一点：究竟是哪一方先手？
“看来东瀛的局势很是混乱啊。”诗櫆·巴尔德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松本菊次郎转过身去，看着她。她曾染过头发，用法术遮掩过自己眼睛的颜色，而现在除去这种种伪装，在他眼前的是一位拥有着太阳般闪耀的金发以及海洋般深邃的眼睛的巴尔德尔族人。
“您……不用那些……”他不确定地开口。
诗櫆·巴尔德尔笑了笑，轻摇摇头道：“虽然我这幅样子，若是被我的孩子看到了，他恐怕会认不出吧。”
松本菊次郎知道她的过往很是复杂，便没有多问。只是诗櫆·巴尔德尔的样子看上去还是三十出头一般，怎么也想象不出她对法术的掌握竟是那般高深，而法力又如此高强。
“东瀛或许会陷入几日的混乱……现下的问题便是到底要不要先手了。”松本菊次郎叹了口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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