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主总是不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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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风起时分(十一)(2/2)
思,是送与心爱之人吃的。”

    郁流华神色莫名的盯着红豆糕,又看了看徒弟。

    君黎清道:“徒儿很喜欢师父,这辈子都会好好待在师父身边。”

    郁流华只当他是小孩戏语,再说师徒之情就应当如此。他笑了笑,放下筷子,转而喝起了酒。

    “你方才说的这些,先前闻所未闻,难不成是君山特有?”

    君黎清适当的装傻:“徒儿也不知。”其实都是之前人间的普通食物,他将先前的明衍宗搬到大荒后,这些食物也只能长在君山。

    郁流华只好作罢,这等美味不能尽数带回,还真有些可惜。

    荒北多为雪山,平时打个野味都得注意是否开了灵智。想想就有点心累。

    他又想起齐萱和蛋蛋了,愈发觉得日子过得不甚潇洒。

    人都说借酒能消愁,他端起酒杯仰头喝了小半杯。只觉这味道十分芬芳,辛辣中还有股浓浓的桃花香。他很少喝酒,自然品不出这酒的年岁。

    一杯一杯直到酒壶见了底。

    君黎清见他已经开始渐渐不说话了,遂坐的靠近了些。将郁流华的脑袋轻轻抬起,搁在自己肩上,伸手点了点他泛红的脸颊。

    笑了……

    这酒他藏了万年,只为等一个不会喝酒的人。

    天光渐渐暗淡下去,他将郁流华抱到里屋。

    屋内的长明灯下,他的身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的修长。

    紧接着一双修长沉稳的手握住了另一双白皙的手。他俯身就这么一直看着郁流华。

    郁流华朦朦胧胧中记不得自己身在何方,只懂得一个劲的问。

    “你是谁?”

    另一个声音在他四周极为有耐心的不断重复着。

    “爱你的人。”

    听到这个答案,他蹙了下眉,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涵义。

    夜色温柔的照拂在床沿边坐着的男子身上,俊朗干净的眉目低垂,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长夜漫漫,清浅而又带着花香的呼吸就在这方窄小的空间里,一点一点的,强势且不容拒绝地盈满了某个人的心房。

    郁流华喝醉后睡觉极为老实,身子躺平,双手置于两侧。头微微偏向一边,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有点难受,睡梦中呓语了一声。然后,有另一双手伸过来将他的脑袋扳正。

    君黎清将他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犹豫一瞬后,蹑手蹑脚的爬到床里面。

    床铺原本就不大,这下挤了两个成年男子,愈发显得狭窄起来。

    他张开手臂,像多年前那样轻轻抱住了郁流华。

    师父瘦了……

    这是他脑中第一个想法,平常在宽大的衣袍下还看不出来,如今这么一抱,才发现这人腰部好像又瘦了一圈。他皱了皱眉,对郁山有些不满起来。

    君黎清睁眼说瞎话,这酒劲浅,可郁流华还是睡了三天。

    这三天内,君黎清几乎每日都带着笑意,忙前忙后的照顾郁流华。

    君自在偷偷来了一次,见君黎清这副模样,惊地眼珠子几乎要蹦出眼眶。那人忙前忙后,水打了一盆又一盆,乐此不疲还甘之如饴……

    君自在:“……”

    我去洗一下眼睛,我怀疑我出现了幻觉。君黎清在笑?!简直比大荒要完还要恐怖!

    阳光正暖,丝毫看不出前几日异象过后的影子。

    君黎清同意让郁流华喝酒,其实也是存了一份心思。封门提前到来,这人之前气息一直不稳,贸然过去他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于是这几日夜里,他偷偷又下了一层暂时性封印。

    “睡几天了?”郁流华慵懒的倚在床上,喝完了君黎清刚刚做好的醒酒茶。

    君黎清一手接过茶杯,一手去扶郁流华。“三天了。”

    “……”郁流华沉默了一瞬,“你不是说这酒很浅吗?”

    “嗯,师父酒量确实很小。”

    郁流华竟无言以对。

    他思忖了半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君黎清脸上道:“这几日你先留在君山,君自在再怎么与我有嫌隙,也不敢拿你怎么样。我还有事要忙,忙完再来接你。”

    他拍了怕君黎清的肩膀:“我知道你在修炼上向来不让人操心,君山也有一处藏书阁,君自在不是小气的人。”他并未多说,他相信徒弟应该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不行,我跟师父一起去。”

    “来给我添乱么?”郁流华语气严肃,封门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很危险。郁清在他身边,他难免会分神。

    “《九霄剑决》我已经到了第七重,师父若是不放心可以试一试徒儿。”

    郁流华没想到平时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徒弟,这回居然这么倔强。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扔下一句,“若你敢来,就当我没你这个徒弟!”

    君黎清僵直了背脊,五指在袖下握紧成拳。

    他望着郁流华已经远去的身影,觉得喉咙干涩的厉害。

    多年前……

    “你想拜我为师?为何?”

    “你很厉害。”

    “……比我厉害的人也不是没有,你怎么这么一根筋。”

    “你没有扔下过我。”

    “好,从此之后,不抛弃,不放弃,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天清,我今日就收你为徒。”

    荒中

    因为封门一事,君山除了留下几人驻守外,几乎都赶到了荒中。六十四峰外的巨大结界这几日一直不稳定,流转其上的灵力时不时就会黯然失色。

    君山的人排查过后,每处都安排了数名弟子以自身灵力填补。

    郁流华隐匿了身形气息,旋身飞到不远处的一棵高树上。

    只见不远处快步走来数名修为深厚的修者。

    “释远道友。”君自在朝一名身穿红衣道袍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

    那名名叫释远的男子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君山主有礼。”

    “五日前荒中结界动荡不安,为了防止发生什么意外,我便自作主张将封门一事提前了,有劳各位跑一趟。”

    释远微笑着摇了摇头:“事关大荒安危,如佛宗义不容辞。也是贫僧分内应做之事。”

    那群光头在人群中显眼的很,郁流华一瞧便觉心中烦躁。

    几人象征性的寒暄之后,终于着手封门了。

    君自在、释远以及其余几个陌生面孔率先进入了结界内,看样子是想去主峰不老树下。

    郁流华将君黎清的令牌拿出,握在手心。感受着上面入股的寒意,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几日体内灵力稳定了不少,虽然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于他而言,也算是个好消息。

    他看准时机后,迅速掠了进去。

    “谁?”正在修复结界的几人中,有个少年觉得眼前似乎有道残影闪过,急忙问了句。

    其他人转身看了看,四周安静如常,遂回头道:“哪有人?封门这事我们又不是第一次来了,别总疑神疑鬼的。”

    “可我刚刚明明看到有个黑影……”那名少年疑惑着。

    “行了,专心点。旁人又没有君山令,再说了缺口都有人守着,别说人了。哪怕只飞虫也进不去。”

    那少年听了也只好作罢,或许是这几日紧张的吧。

    “飞虫”郁流华此刻正加快速度赶往主峰。

    各类魔物层出不穷,他一路无视过去,竟也没有魔物追上来……

    忽闻天边一声炸雷

    ——部分结界被拉开了

    只见数百里的天空黑云翻滚,随后天地间一声轰鸣,脚下的土地震颤着发出数道呜咽的响声。郁流华也有点站不稳,他双脚轻点,索性腾空而起。

    咔擦——

    天边亮如白昼,他抬眸望去。

    只见主峰上空电闪雷鸣,十几道紫黑闪电自虚空内爆裂开来。

    即使隔了这么远,那雷声依旧响彻天地。仿佛每一次都落在他耳边。

    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生死扇在灵识台上极为狂躁的不断颤抖,若不是他死命压住,恐怕又要像三百年前那般不顾一切的闯入“门”内。

    不过一死物,还妄想反抗我!

    他灵识一动,伸手握住了扇柄。

    力道之大,连掌心都被勒出了痕迹。

    主峰顶部的雷电愈发急切起来,落下的宽度也大了一倍。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不断攻击着封印。

    想必是君自在等人已经开始了布阵,那原本薄薄一层封印在瞬息后赫然亮起了白光,随后封印收紧,以不亚于雷电的力量渐渐往上方压去。

    郁流华看着上方的动静,忽觉手心一痛。生死扇如脱缰的野马迅速朝峰顶飞去。

    法器是主人护体的宝物,怎么可能伤人!

    “回来!”

    他心下大骇,顾不得血淋淋的伤口急忙提气追了过去。与此同时想用伴生法器的约束力控制生死扇。

    生死扇感受到召唤,似乎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而并没有停留多久,又开始朝上方飞去。

    郁流华心下焦急,眼见那扇子就在他指尖前,可就是无法握住!

    一人一物速度都十分迅疾,在空中留下两道拉长的残影。

    山顶的十几人正站在各处阵眼上,只听嗖的一声,有什么径直穿过人群。

    君自在看清那是什么后,第一个反应过来:“郁流华!”

    紧接着又一道黑色的身影追了上去。

    众人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可此刻灵力连着封印,一旦撤回只怕会伤了自己根基。因此,众人只能目光紧紧盯着上空那人。

    “这疯狗还想再来一次血洗荒中吗?!”

    “别说了,尽快封印”

    快了……

    再近点……

    郁流华眼见那扇子就要破开封印进入虚空,他爆喝一声。单手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反转手腕拽住了扇尾的流苏。

    力道来不及收起,下一刻他睁大了双眸,看着近在眼前的封印。

    “住手——”君自在以为他又要毁了封印,当即怒不可遏。

    就在郁流华将扇子重新握在手里准备离开时,背后传来爆出一道强势的吸力。先前那番使用灵力,灵识台已经隐隐作痛。

    就在他被吸入虚空时,身后传来一道近乎撕心裂肺的惊呼。

    “师父!”

    郁流华的思绪被这急切而又短促的两个字搅和的支离破碎。下意识的伸手接住了来人。君黎清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一瞬的场景,此时尽管拽住了这人,可心中仍旧后怕不已。

    “……蠢货”郁流华怒骂道。

    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说不定要死了,而是该怎么罚这个不听话的徒弟。

    君黎清自从进入虚空内,也不好受,他在郁流华怀中,紧紧回抱了过去。

    “师父别怕,我在。”

    郁流华觉得好笑,都什么时候还说这些。两人在这虚空之中也不知被拉行了多久。郁流华也没有精力去想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将君黎清死死护在怀里。

    眼睛睁不开,空间里的风刃一下一下的撕扯着衣物,他榨出体内最后一丝灵气在两人周身展开一道屏障。可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在这得以喘息的瞬间,他睁开眼睛,看向四周。

    只见一望无际的浩渺黑暗之中,有零碎的星光碎落在他们身边。

    脑中终于想起什么……这就是——“门”?

    忽然怀抱一空。君黎清蓦然消失在他眼前。那一瞬间,前所未有的恐惧如同一只利爪狠狠攫住了他的心神。

    郁清——

    他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声,却发觉口中一片血腥。

    死寂的沉默如同一头蛰伏在深渊的巨兽,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扑上来将人撕个干净。

    “郁流华,你且听着——”

    呼吸困难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仿佛有什么从两旁呼啸而来,正挤压着他周围的空气。就在这瞬间他又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师娘!”

    ——是他自己的声音!

    “生死扇绝不能再开,你现在的力量还很小。等着……终有一日,天道再无能力对众生指手画脚,待行道人……你……”

    为什么不说清楚?

    郁流华觉得周遭空气像是被人用力扭曲了,耳边轰鸣声不断。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耳口鼻中留了出来。

    他本能的缩了缩身体,想要在这一方狭小之地获得一口喘息。

    意识断断续续的,拼拼凑凑出一些话语。

    生死之隙——

    其实也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

    一界阴,一界阳,在你睁开眼的那一瞬息,就已经注定前尘往事皆如云烟散去。

    一朝生,一朝死,生死相依,如阴阳相合,转圜着大道衍变。

    他在黑暗中好似沉睡了千年万年。喜怒哀乐、爱恨嗔痴在他脑海中如过幕般不断掠过,最后汇聚成一把扇子的模样。他看到那把扇子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一个“生”字跃然而出。

    忽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下一刻场景突然明亮起来。

    从最初的那阵刺痛中回过神来,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桃树下,手中握着把展开的黑色扇子,上方写了什么却模模糊糊看不清晰。再往前则是一座极为巍峨的宫殿,他心中猜测着现在应当是在一座山峰上。

    “花开了。”有个清亮的童声自身后传来。

    他想转过头去看一眼,然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良久,他听到“自己”说了句:

    “只是这种程度罢了。”

    这声音带着股冷意,又十分有磁性。

    视线终于动了,他转过身去,首先看到的便是那辽阔无垠的云海。下意识的,他推翻了先前的猜测——这不是一座山!除了这座宫殿,无论哪边都是白茫茫一片。阳光直射在云海上,云雾缭绕的缝隙之中还能看到下方黑压压的土地。

    耳边传来细细索索的翻动,他低头。看到一个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埋到土里了,白衣上也沾了不少泥土。那小孩伸出手在另一侧捏了个诀,又有一条藤蔓刷的一声破土而出。紧接着藤蔓上逐渐开出数十个淡黄色的花蕊。

    小孩仰着头,露出一个渴求表扬的表情。

    他看见自己抬手在藤蔓上轻轻一划。

    数息后,那原本开的娇艳的花朵渐渐枯萎、变灰,最后悠悠被风吹落。藤蔓也如同瞬间被抽走所有生命力,轻轻一碰,咔擦一声尽数断裂。

    “花开花落,在你看来是多久的事?”

    “瞬息”

    “生命也是如此。”

    “就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吗?”

    他听见自己轻笑一声,随即摇了摇头:“若你将来找到了,不妨告诉我一声。”

    “这里这么大,我肯定会找到的!”

    “幼稚”

    他看到小孩眼里的光芒闪烁了片刻,不服输的昂起头:“找到了,你当我师父。”

    “还学会新词了?”

    “你说的啊,师父就像父亲,你是永远不抛弃我的,这难道不是永恒?”

    他在心底赞赏了片刻:“此乃亲情。”

    小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他又道:“可就算如此,我总有一日会离开。这不算——”

    “不许离开!”小孩扑上来死死拽住他的手。

    “我有我的任务要完成,你也有自己的事,你看——”他弯腰将小孩抱在怀里来到山崖顶头,挥袖,霎时云海翻涌,接着掀起一道巨幕。

    里面出现了几道身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还露出大片胸膛。

    小孩歪着脑袋问了句:“两条腿跟我们一样,他们是什么东西?好难看。”

    “人类”

    “那……”小孩拽着他的衣襟有些紧张的问:“你会喜欢他们吗?”

    “不是我,而是你啊。”他将巨幕撤去,同小孩重新回到桃树下。

    “我不喜欢,他们砍了树木,还杀了那么多生灵。”

    他一语不发,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小孩随手点出一条藤椅,让他躺在上面。

    “你从不告诉我你叫什么。”

    “那你叫什么?”他反问。

    “有人告诉我,天之清,地之浊。”小孩捧着脑袋在藤椅上眉眼弯弯。

    “我名阿清——”

    “我的名字……”他突然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天空,思绪划开了老远,半晌才道:“你猜”

    “你猜?这是什么名字好奇怪。”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体内心的一股憋屈。

    只见自己抬手在小孩脑门上一拍:“甚是无趣啊你。”

    谁知小孩竟坏笑起来。

    他这才恍然大悟,竟被这小孩摆了一道。

    小孩凑近他左边:“哎,你猜你猜,今晚吃什么?”

    下一瞬又出现在右边:“你猜,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他索性闭眼,眼不见为净。

    世界又重新陷入黑暗——

    他听到小孩嘟囔了句:“你自己点灯,不准我放火啊。”

    他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白了小孩一眼嘲道:“那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好好看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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