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一碰就碎。
“如厕也不许一个人去,唤哥哥一声,哥哥就来了。”
他知道她最乖了,他说什么她都会照做的,所以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让她重新躺好在榻上了,便起身去了厨房。
可这次,夕夕却没这么乖。
她知道,自己已经瞎了。这件事固然让她害怕,可她心中还有更大的担忧——或许取下灵玺的后遗症还不止是看不见这一项。
四肢先前出入管子的地方,微微发热,逐渐扩散到全身,就像先前她弹过琴之后,手指上出现的炙热感,渐渐增强,最后仿佛火烤一般,让人痛苦不堪。
她记得那时候,手指上出现了许多血痕。然而她现在看不见,或许手脚四肢处,也渐渐开始出现血痕了。
她也觉得奇怪,这一刻,她想的不是即将到来的疼痛,而是哥哥的担心。
哥哥肯定会担心,会自责,会比她更痛苦。夕夕睁着眼睛望着眼前的黑暗,想了想,忽然从榻上爬了起来。
双脚在下面摸了一阵,找到了鞋子。她要趁着最痛的时候还没有到来,先躲起来。待血痕结束了再回来。上次也是过了一段时间就消失了的,她只要躲一会儿就好了,指不定哥哥的藕粉丸子还没煮好,她就回来了。
也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眼前的黑暗让她的听力愈发敏锐起来,她朝着印象中的门的位置往前,开始有些不敢,走得很慢,但渐渐的,发现并无阻碍,便走得快了。
她能感觉到外面的风吹来的方向,那里应该是窗子。窗子的旁边,就是门了。
外面有鸟叫声,有花香味儿,还有阳光的温暖。原来还是白天,不过大约是傍晚了吧,她听到了池塘中有蛙鸣。
夕夕把领口里那条能引来金乌雀的链子扔到了屋子外头的小池塘中,然后循着小池塘岸边的美人蕉的花香,走到了院中一处闲置的厢房。
虽然环境陌生,但这里的厢房摆设都十分相似,她把门反锁好后,就迅速地摸到床底下躲着。
头部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她忍住惊呼声,伸手捂住那里,身子愈发蜷缩起来。
地上有点凉,带了点潮湿的味道。但她已经渐渐感受不到这些了,身上渐渐席卷而来的炙烤般的疼痛感,已经让她无暇他顾……
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子里,哥哥总是包容她的所有,安慰她的所有,她知道,哥哥最疼她了。其实她也很疼哥哥,但并不知道怎么去疼他。她觉得送个礼物给哥哥就是疼了,但一直都没有能让自己满意的礼物。
这回呢,她送了天下人都追寻的宝物给哥哥了,这个礼物她觉得很好。可若是哥哥晓得她因为取出灵玺而眼睛看不见了,哥哥肯定不会开心,肯定也不会喜欢那个礼物,所以她不想让哥哥知道。
她脑子里纷纷乱乱的,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青葙谷仙踪焉测前那一棵海棠树来。
现在又是春天了,想必那棵海棠又开花了吧……可是,她以后再也看不见它漂亮的粉红色的花朵了呢……
不止海棠花看不见了,明绣湖边的桃花也看不见了,上枫郡的荷花也看不见了,鹤望山的白鹤和瀑布也看不见了……这一刻,原本平凡的色彩都变得无比珍贵起来,原本并无特殊的世界都变得异常纷呈起来。只是她再也无法看到那些色彩缤纷了,这件事似乎也有点让人伤心呢……
最伤心的,是再也不能看到哥哥的脸了。唔,好在哥哥的容貌已经刻在她的心里,她一定一定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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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掌灯时,元羲怕夕夕一个人害怕,便撂下了厨房里煮了一半的丸子,回去房中给夕夕点灯。谁料屋里一个人都没有。四处并无挣扎痕迹,以夕夕的机敏,不可能被人毫无知觉地带走,所以肯定是她自己走的,消失的鞋子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从密室中出来后,他就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一刻,心头异样的惊惶和恐惧迅速膨胀起来,让他提着灯笼的手都是抖的。
“夕夕!”他大声唤道:“夕夕!”
男子的身影仓皇地沿着小院各处寻找,明明是那么刚毅沉着的人,此刻却脚步都虚浮无力,踉踉跄跄的,撞到一处池边青石,他狼狈地跌了一跤,高大的身影歪倒在地,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想起了金乌雀来。
8
金乌雀没能找到夕夕,只是在池水上盘旋着。
“夕夕,你在哪里?!”他唤了一声。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夕夕就在附近,不可能走远。
他告诉自己要静下心来,不能失了理智。夕夕自己跑了,肯……定是事出有因。他应该仔细分析,想一想她可能去的地方。
她让他去厨房煮东西,是为了支开他。那她肯定是刻意躲起来了。时间也不长,她不会躲远的,肯定就在院子里。
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走到某一间时,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血腥味儿。
他身子一僵,视线落在地上。有殷红的血,从床下流出来。
他手掌一掀,那单薄的木板床边朝旁边翻了过去,露出里面的景象。
月色疏光下,披头散发的小姑娘缩在冰凉的地面上瑟瑟发抖,白色的衣裙上斑斑点点的,有数不清的血迹。至于那地上鲜血的源头,是她的紧紧咬住的唇角边溢出来的。
她恍惚中听到声音了,手指连忙捂住口鼻。然而她不知道,他已经看见她了。
这一刻,他僵立在那里,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夕夕慢慢爬起来,一边捂住口鼻中的鲜血,一边睁着眼睛看了一下四周。已经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地粘在她的眼角上,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却似乎没有一个焦点。
她不知道是不是哥哥来了。刚才似乎有声音,怎么现在又不见了呢?
她伸手摸了摸,周边什么都没有。奇怪,她不是躲在床底下的吗,先前那个把自己撞到的床脚柱子也不见了。
一点点的,她从角落处爬了出来,十指上有深深浅浅的血痕,撑在地上不停颤抖着,触目惊心。
那一年,她被抽鞭子用刑后,也是这样的一身血迹。元羲一直以为,那些已经是历史了,他的夕夕再也不会这样。可眼前这一幕,让他肝肠寸断。
“哥哥?”她觉得很累,爬不动了,便没再继续往前爬,抬着带了血污的小脸朝前面望着,“是你对不对?我知道,肯定瞒不了你的。哥哥……我……我现在看不见了。但是你别担心,夕夕一点都不在乎。”
她又吐了一口血出来,伸手擦了一下,道:“我一点都不疼的,一点都不。哥哥……”
始终没有得到哥哥的回应。夕夕知道,哥哥就在眼前。可是为什么哥哥不理她呢?
她有点急了,便又忍住身体的难受往前爬,终于,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双缂丝靴子,上面是云纹镶边的锦袍下沿。
夕夕紧紧捉住他的衣摆,仰着脸笑起来,“哥哥……”
雪白的衣袍染上了她纤纤十指上的血迹。缓缓地,他终于蹲下身去,声音嘶哑难听,只能勉强辨认,“夕……夕,哥哥在……这里。”
颤抖的手掌抬起,却不敢碰她。他不敢相信,他的夕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回事?!”
刚赶回来的翎蓝看见元羲仿佛僵住的身影,视线一闪,便看见元羲前面几乎扑在地上的夕夕。
“夕夕?!”她大步走过去,“夕夕,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夕夕朝翎蓝声音的方向道:“娘亲,我眼睛看不见了。”
翎蓝瞧见她空洞的双眼,心脏一阵紧缩,疼得心口血气翻腾。她一把推开泥雕一样的元羲,把夕夕从地上抱了起来,低头安慰道:“女儿别怕,没关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元羲这会儿终于醒了过来,就跟着翎蓝的脚步回到了住处。
“哥哥!”刚把她放到榻上,她就爬起来找哥哥。
翎蓝见元羲整个人还是木的,气得上前去推了他一把。
他跟个纸片儿人似的,被翎蓝轻易推到了夕夕的身边。
“哥哥!”她的手在空中乱抓,黝黑的眼睛茫然无助地四下看着。
元羲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夕夕,哥哥在这里,在这里。”
小姑娘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的浮木,紧紧捉住哥哥的手,脸上是一惯的娇娇模样,仿佛感觉不到身上的痛苦,“哥哥抱抱夕夕!”
只有那颤抖的手指,彻底泄露了她的彷徨恐惧。
元羲终于把她搂进怀中,喉间大吸了几口气,一直堵在心口的凝滞之气才骤然松开来,情绪瞬间冲破了所有的防线,他低声哽咽起来,大滴的泪水往下掉,掉到她褶皱血污的衣裙上,将那点点的血渍漾开来,仿佛盛开了血色的花。
翎蓝略通医术,她坐到床榻边,捏住夕夕的手,把了一下脉。
原本紧皱的眉不知为何舒展了下,可下一刻又更加深皱起来。她推了下元羲,道:“夕夕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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