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狼居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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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上林秋(二)(2/2)
华璧都做好了及时塞鞋子进少年嘴里的准备。对方却一声没哼,头依然垂着,看不到表情,却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悲伤与痛苦。

    这个样子……有些熟悉、似曾相识。他塞紧药罐准备收回去的手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落在少年背上,“你这样,楼夫人在天之灵也会心疼的。”

    少年脊背先是一僵,随后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啪嗒――”灼热滚烫的液体坠落,一滴、两滴、三滴……汇成一小滩水。

    华璧轻轻抚着对方脊背,神色一时有些恍惚。不知道他是想到了白天的楼夫人,还是薨逝已久的元仪,亦或是彼时骤得元仪厄难消息的他自己?

    与此同时,萧协车驾内,气氛略为凝滞。

    淳于晏褪下对方袖子,只见那右臂一片红肿,解下夹板后,还有深深的勒痕。他伸手摸了摸,皮肤灼热而烫手,整个右臂都在不自主地颤抖。

    “陛下今天淋雨了。”他叹了口气,立刻暴躁,“什么祭月礼,推了不行么?就算要来,好好注意不行么,明明都好得差不多了,来个风湿邪气入侵。陛下是真不想要这只胳膊了。”

    萧协等对方骂骂咧咧完,问道:“多久会好?”

    “多久会好?”淳于晏冷笑一声,“一辈子也别想好了。陛下想这个消下去,容易,敷个膏药,几天就好,只是等再刮风下雨,就又起了!”

    萧协顿了顿,轻快道:“那就再贴,每次起每次贴,等贴一辈子,也就等于没病了。”

    淳于晏一噎,几乎听得眼睛都瞪出,好一会儿,狠狠一拂袖,“做梦。每次贴,每次的效果只会越来越差。而且从今天起,这只手再也不会有力气挽弓击剑,长时间写字都不行!”

    这次,他终于如愿以偿地见萧协面色变了,却又在下一刻恢复正常,“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还请淳于晏太医给朕个松快罢。”

    淳于晏气绝,一把拍下两张膏药,萧协本就白得没有人色的脸一下子血色尽退,冷汗簌簌而下。等重新绑上夹板,淳于晏退出去后,他缩了缩右臂,一阵抽痛,更没有力气,闭眼忍耐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左手,托着右肘,一寸寸地移才把右手收回来。

    而这时,华璧车驾内,少年也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他忽然道:“我娘真的死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期待着答案又像是怕极了答案,华璧却只能残忍道:“你亲眼看见了的。”

    “我要报仇。”少年猛地仰头,脸上泪痕交错,双眼却像淬了利剑一样,是刻骨铭心的恨意和不符合年龄的阴鹜。

    华璧平静地看了对方一眼,收回目光,“第一,你要活下来。第二,你不用告诉我。”

    等车队回宫时,子时已过,天空暗沉得没有一点亮光,这一整套礼却还有最后一个步骤没有完成,焚香再告先祖。

    众人往太庙。

    正殿门关上,来到诸先皇灵位前,萧协取香点起,白色香烟袅袅升起。他来到华璧对面,左手捏起一半的香递了过去。

    华璧看着那香,接过,不语。

    萧协亦不语,等一一拜祭,插上香后,他忽然道:“你知道了?”

    华璧一顿,又继续插上香,“知道什么?臣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萧协目光停在案前香炉上,“你对朕的抗拒表现得这么明显,却又说这种话,是不是从心底期待朕给你一个解释?”

    华璧浑身一震,好一会儿,吐出口气,“那陛下有吗?”

    “没有。甄瑟就是朕安排的。”

    “那、楼家的大火?”华璧的双眼也盯着案上,专注而一眨不眨,似乎上面的纹理是多么的巧夺天工。

    “甄瑟放的。”

    良久以后――“为什么?为了降低薛铭在一点军威、一点民心?”

    “这不够吗?”随着萧协的话,一阵烟灰浮起,轻忽得一如他的言语。

    烟灰飘飘悠悠地落在华璧发梢。萧协的目光仍停留在香炉上,身未动而只一手极平淡地替对方拂去。

    “啪――”华璧打落对方手掌,霍然转身,双眸死死盯着身侧人漫不经心的侧脸,“楼太常为陛下鞠躬尽瘁、惨死朝堂,陛下不觉得问心有愧吗?”

    “问心有愧?”萧协收回右手,负到身后去,笑了,笑容里说不出的讥诮冰冷,“朕今天教你一个道理。”

    他缓缓转过头,四目相对,眼底的漠然一览无遗,“能一生俯仰无愧于心的,可以是两袖清风的父母官,也可以是马革裹尸的铁将军,却绝不是朕,也不是你。”

    话到此处,他声音转淡,“既然称量的是天下,就注定了会对不起一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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