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一时呐呐难言,好一会儿,他僵硬地扭了扭脖子,看到雪白的锦被晕开大片刺目的鲜血,回过神来,心头登时大慌,飞快地跑出候华殿出了宫去。
殿内那一批郎官顿时尴尬,几个擒拿着翦赞、华星、华宁的郎官左右看了看,最后单光拓开口,“你们先退下,今日的事,我会告诉大将军的。”
“是。”
一解禁,华星、华宁立刻箭步上前,抖着嘴唇,“老头,怎……怎么样?”
翦赞落后一步,被挤在后面,闻言,也是双目紧盯淳于晏。
止住华璧腹部的血,包扎好伤口,淳于晏缓缓抬头,“陛下好剑法,一剑能避开人所有要害,一瞬间的思谋更叫我等望尘莫及。可是陛下那一瞬间有没有想过――”
“寝殿大火,是殿下第一个找到床后的陛下的;这次地动,也是殿下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陛下挡下一瞬坍塌的房梁屋顶的。殿下最大的问题就是失血过多,如今这么多血流出来,连老夫都心惊肉跳,陛下好定力。”
“难怪人说,君王的心中,没有兄弟与姐妹,只有江山与社稷。若非时局所限,以陛下狠绝心性,当可为一位大有为之君。可惜,永远没有如果。陛下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权旁落、社稷倾颓。”
淳于晏冷冷嘲讽完,落下开方的笔,把方子交给一旁的华宁,“放心罢,你们王爷虽然运气不好投生在风雨帝王家,所幸还能碰上老夫,只是他再也禁不起再一次的伤害了,明白吗?”
“是。”二人应下,却不约而同警惕地看了萧协一眼。
萧协背在身后的五指紧握成拳,骨节泛白,终于在淳于晏给出最后诊断后缓缓松开。
“咦。陛下怎么还在此地?”淳于晏递出药方,回头,仿佛甚是诧异,“陛下的伤老夫都已经处理好了,留在这里是嫌弘王现在还不够惨吗?”
萧协一顿,朝一侧人伸了伸手,单光拓立刻过来背起他下床走出殿门。
当天晚上,薛铭一回司马府,便脚也不停地去了池边小院。
“铛――”
他一把甩下一块硬物,撞在地上,发出一声令人耳膜震痛的响动,“我把这块令牌给你,是因你身上没有一官半职,怕有人对你不敬!不是为了让你越俎代庖、阳奉阴违的!”
卫无回抱臂倚着栏杆,仿佛早就料到对方有此一喝般,神色十分平静,还带着些淡淡的笑意,语气轻快道:“怎么样,迁都诏书写好了?”
“你――”薛铭忽然伸手掐住对方脖颈,“你莫非以为我真的不会动你?”
卫无回依然十分平静,冲人扬了扬眉,“好了,木已成舟。你不要总是这么天真,这世上谁能一生问心无愧?要成大事,就总要做许多魑魅魍魉的事。大将军既然不愿意做,由卫某来便好。”
薛铭面色一滞,缓缓松开五指垂下手来,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又顿了顿,“诏书没有写好,这回是彻底逼狠萧协那个疯小子了。”
“什么?”卫无回一怔,待要再问,薛铭已转过拐角走远了。
不一会儿,薛铭在书房召回翦赞,揉了揉眉心,“弘王如何了?”
“尚在昏迷,淳于晏诊断无生命危险。”
“好。你今天明辨真伪,做的很好。李虎向来急功近利却偏偏愚蠢冲动,看在他对我有几分忠心上,我才提拔他,不想竟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是被人轻易利用了去,这么大的事竟然也不会过来问问我!”
说到李虎,薛铭已是一阵嫌恶,他不想怪卫无回,就只能怪李虎,“今日起,就由你领五官中郎署,继续盯着弘王,顺便可以的时候,和单光拓一起看着小皇帝,这是官印。”
翦赞顿了顿,拜下,“谢大将军提拔。”
等对方接过官印后,薛铭就挥了挥手,“没事就退下罢。”
翦赞犹豫片刻,忽然上前。
“还有什么事?”薛铭奇道。
“十年前,在大将军行军途中捡回翦赞之前,曾有一人救过翦赞的性命。十年来,翦赞一直在找那个人。”
听到这里,薛铭一贯冷凝的脸色有些许缓和,“这个我听说过。你知道我为何重用信任你吗?因为才干能力,不,因为这世上像你这么重情重义的人已经太少了。”
说完,他看向对方,“怎么,你现在找到那个人了?想向我保举他?”
翦赞摇头,“不。卑将是想向大将军借阅十年前与当利一战时的人员名册,当时救卑将的人只是个五六岁男童,卑将一直以为同是童仆,也许是找错了方向,近日来卑将于梦中回忆起对方是着军装铠甲的。”
看着面前人一脸认真的表情,薛铭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翦赞啊翦赞,你是在寻本将开心吗?梦里的事,你竟也当真?”
说着,他的惊诧渐作好笑,“别告诉我你找人找得连大祈兵制都不记得了。祈律:募兵,自二十岁起至五十六岁。若遇战事,可扩限。然最惨烈的一次扩限也是下至十二岁少男,何曾有五岁幼童披甲上阵的道理?”
翦赞静静地对方说完,依然低着头,语气却很坚持,“许有遗漏也未可知,请大将军借阅名册。”
“我薛铭治军,从没有‘遗漏’二字。”薛铭话语里是极强的的自傲与笃定,“那场战事,年龄最小的一个是十四岁,游鸿弋。”
话到此处,他神色转淡,突然间没了什么说下去的兴趣,见翦赞依然专注又固执地看着他,他罕见地不动怒,只寥落地挥挥手,“好了,你若不信,我允你去灵台阁调当时档案。”
“谢大将军。”
翦赞连夜就去了灵台阁,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回候华殿。华璧并不曾醒来。
之后一连几天,华璧仍是不醒。
因为淳于晏之前的判断,第三天的时候,华星、华宁撑着眼皮恨不得把眼珠黏华璧身上好时时刻刻关注,好第一时间知道对方醒来的消息。
可是没有,日升日落,十二个时辰过去了,床上的人依然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
华星连忙把淳于晏拉了过来。淳于晏摸摸胡子,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归结到萧协那一剑上,“伤势加重,自然得多等等了。”
然后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华璧依然没醒来。
整个开翔殿已是一片愁云惨淡,少府署又琢磨着是不是要开始再一次给弘王准备寿衣、棺木了。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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