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狼居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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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流央夏(十)
    两天后。

    “大祈不幸,皇纲失统,奸佞横行,日月蒙尘。逆臣薛铭,祸及天子,罪加公卿,荡覆王室,虐流百姓。今说等共聚义兵,并赴国难,替天行道,匡扶王室,誓挽社稷。凡我同盟,齐心戮力,休戚与共,永不背誓。有渝此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天地神明,昭鉴我心!”

    卫无回一手枕着胳膊靠在身后软榻上,好不惬意,另一手捏着快报,啧啧赞叹,“听听,说的多好,辜说他们歃血为盟的誓词说的多好啊。感天动地、大仁大义,直叫闻者动容、见者拜泣啊。”

    薛铭面无表情地听完对面人一咏三叹,只问了一句话,“为何阻我率军?”

    “割鸡焉用牛刀?”卫无回放下快报,挑起折扇,抖扇一展,端的是一笑轻王侯的风流姿态。

    薛铭皱眉,“他们到底有三十万兵马,你只让郭奋带十万军出去,敌我势力相差悬殊,郭奋又无奇才,根本抵挡不住。”

    “大将军未免太看得起他们了。”卫无回折扇轻晃,拨乱棋盘,“虽然联军号称三十万大军,听起来声势浩大,终究不过乌合之众罢了。”

    见薛铭依然长眉不展,他放缓声音,“大将军不妨想想,这古往今来,大凡联军又有几个最终成了气候的?昔公孙衍五国相王之举,后苏仪合纵抗秦之策,汉景帝七王之乱,更有汉末诸侯联军伐卓,哪个不是引天下侧目,最后结局又是如何?”

    他压低的嗓音里是洞察人心的透彻,“十一路诸侯,十一种心思,久必生变。我们只要拖一拖,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叫这三十万联军灰飞烟灭。”

    “拖?”薛铭恍然,“不错。辜说虽暂为盟主,可姒令行、夏侯盈、张岱、公孙邈……哪个都不是甘久屈人下的,不用多久必定内乱。”

    “所以我阻你而遣郭奋,大将军善攻,骠骑将军善守,只要骠骑将军深沟高壑、坚壁清野、牢守关隘,使联军不得入关,拖上两三个月还是不难的。”卫无回接口道。

    话到此处,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而这两三个月里,能发生的事情就太多了。我们可暗中派一使游说,加速其明争暗斗。等到争斗白热化时,再派一精骑烧其粮草,引爆他们所有的不满。”

    “烧粮草?你有何计?”薛铭疑道。

    “无计。就是派人去烧罢了。”

    “……”薛铭就这么看着面前的人,“他们的粮仓不只一个,又占晋州膏臾之地,扼毓颐河天然水道,补给的快,一路守卫兵马也绝不会少。要让他们供不上粮可要出大队人马,恐怕得不偿失。”

    “谁说要让他们供不上粮?”大概欣赏够对方的无语样,卫无回笑了笑,伸出一根食指,“不用多,烧一个人的就成了?”

    “一个人?谁?”

    “此次联军先锋姒令行。他素来是个脾性大不讲理的主,容易得罪人,却偏偏又是最骁勇善战。烧了他的粮草,别人生怨,他亦生怨,且他不喜忍耐,必定先出手,内乱自由始也。而粮草对将士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烧了一方的粮草,全军粮草分配必有变动,届时有人多有人少,不患寡而患不均啊。有人领头,这些人想必也会有所行动,那离联盟土崩瓦解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薛铭听罢,过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声,“我有时候竟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还好这天下有你啊。”

    卫无回顿了一下,扇扇风,笑笑,“我们的兵力本也不多,因赤巾又折了三万,再招的人必不如现在的精锐之师,当然要精打细算地用了。”

    闻言,薛铭脸上慨叹淡了,他皱了皱眉,“这些都是三军将士的性命,你休要儿戏言之。”

    话一出口,卫无回便知失言,等薛铭说完后,他立刻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又岔开话题,用折扇挑开棋盘上东边大片棋子,“如此,关东诸侯十去七八,雍、代、晋、弘四州已基本不足为虑,有威胁的就只剩下东北襄州华景、东南楚州任盎。”

    话到此处,他嘴角挑起个揶揄的笑,“说起来一个立后策,大将军怎么拖了这么久?”

    薛铭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又生生正回来,不赞同道:“这种时候,还要对任盎、华景出手,怕是要腹背受敌,未免不妥。”

    “不,现在恰恰是最好的时机。”卫无回摇了摇头,“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该出手,但你却出手了,那就只有两种解释。一,你有病。”

    “……”

    “二,”卫无回压低声音,循循善诱,“你想拉拢任盎,甚至已经私下和对方达成什么联盟。看起来一不太可能,他们就会想到二。郭奋只带出十万兵马,怎么会只带这么一点兵马呢,是不是你薛铭在关东还有盟友?襄王是因为要御北,任盎有什么理由不加入他们的联盟呢?这个盟友就是任盎,是多么合理的猜测啊。不过,得改一改――”

    他沉吟片刻,续道:“反正立后策最后也没定下来,你放出消息:要昭儿娶任氏女,以未来东宫太子妃之位许他助你。再派出一支迎亲队伍往楚州,任盎就是百口莫辩了。到时联军恐怕会先对付任盎,华景也是鞭长莫及。”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下,不无叹息道:“说起来我倒要感谢华景坚决不发兵了,否则这盟主之位哪轮得到辜说?以华景威信能力,也绝对能镇住这十一路诸侯,我的计策就都要推倒重来了。所幸他够迂腐,错失良机。”

    “他从不是个迂腐的人。”闻言,薛铭摇了摇头,“只是他的发妻毕竟姓萧,他最宠爱的儿子、唯一的嫡子身体里也流了一半萧家的血。最重要的是萧家给华氏太多的荣耀。所以,他不能。”

    “这不是迂腐是什么?”卫无回不以为然,“元仪长公主又非惠帝亲女,只因充王一系死于暴/乱而被接进宫养在何后膝下罢了,退一万步,就算她是惠帝亲女又如何,不过一个女人。更别提襄世子到底姓华不姓萧。”

    “至于萧家给华氏的荣耀,这世上最后成就千秋霸业的人,有几个不是背主之人?成大事者何计小名?更何况,史书,本就是由战胜一方编写的,等霸业已成,有的是时间洗白名声。所以――”

    他正色道:“大将军可切记:勿爱惜一点名声而因小失大啊。”

    闻言,薛铭不由一声嗤笑,“我还有名声可言么?”

    这时,“咚咚咚――”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

    薛铭起身,过了一会儿捏着份快报走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怎么?”卫无回问道。

    “襄州传来的消息,襄王妃元仪长公主于两日前病逝。”薛铭缓缓开口。

    卫无回一愣,突然站起来来回踱步,“病逝了?早不病逝晚不病逝,偏偏这个时候病逝?她可是标志着襄王府与朝廷的关系的。现在骤然病逝,难保不是人为。你快派人去襄州一探究竟。”

    第二天,襄州襄王妃元仪长公主病逝的邸报便传了过来。

    当华璧得知消息时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蓦地站起身,“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襄王妃元仪长公主于三日前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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