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母亲的灵前。按当地习俗,我和他嫂子一样穿上麻衣,而他真正地披麻戴孝形如枯槁。无论我怎么劝,他都不肯喝水吃饭,族里的长辈直叹气也无计可施,这人从下车到现在除了哭一句话也没讲。
我在守灵的间歇偷偷给他煮了碗烂面条,趁灵棚只剩我们这些子侄在,我悄悄扯他的衣角。他看看我,那黯淡的目光带着一种落寞,我示意他跟我出去,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跟出来了。我把他扯进我临时休息的小偏房,他才用沙哑的声音问我:“有事吗?”
我把面条端到他面前,拧了条毛巾不由分说,强行给他擦把脸又擦了手,按他坐在桌子前,“聂志翔,你是人,是娘的儿子,你想用这种自虐的方式寻求心理宽恕,还是想让娘去得牵肠挂肚?吃一点吧,好吗?”他看着我,目光有点复杂,“别固执了,生死由命,我们阻止不了的。让她安心走吧,也许在那儿,她会遇见父亲,遇见她的父母家人,在这儿是分离,在那儿是相聚。”
他终于拿起了筷子,眼里早没了泪水,他只是酸涩地闭了一下眼睛,就很快将那碗面条吃下去,我给他倒了杯水,想让他在床上休息一会儿,又觉失理毕竟我们没有夫妻之实。他看出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默然离开。我收拾一下也赶紧回去,那儿还有好多的事,守灵、招魂、送浆水,五天下来,我都觉得吃不消,更别说服重孝的聂志翔,简直变了个人,没有了潇洒,没有了风度,没有了倜傥,更没了那种沉稳与睿智,只余悲哀与凄凉。
当他跪在母亲坟前痛彻心扉时,他那削瘦孤单的肩膀,竟让我没来由地心痛不已。也许是周围的氛围感染了我,我泪流不止,上前轻轻挽住的他的胳臂,第一次主动真诚地携起他的手。他终于停止悲伤,低低向坟里的母亲说着什么,然后拉我起来,回到家了手也不曾放开。
也许是真得太累了,也许是他放空了自己,回来的车上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我轻轻摘掉他的眼镜,看见他那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垂下来,自然舒展地铺在他消瘦的脸颊上,如两弯弓。高高的额头刻上了岁月的痕迹,沉淀着风霜与坚毅;笔挺的鼻梁略显高耸,使得他那有棱有角的嘴唇稍有缓和之感。我慢慢研究这人的长相,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收费站的长龙移动缓慢,我便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时间。他的右侧的一缕头发被风吹起跑到前额上,我探过身子,笨拙地用右手轻轻勾到一边,不小心指腹划过他的脸旁,有种异样迅速传遍全身。我赶紧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一心一意盯着前方的车辆。
毕竟坐着睡得不舒服,他一会儿便动动,偶尔发出点小动静。我从后排扯过他的外套给他盖在身上,又取了一个抱垫塞到他的后腰处,他侧侧身继续睡着。此刻的他就如婴儿,需要有人来保护,可我能吗?我至今不能把心全放在这里,心中驻着的人是赶不走的,那不是我可以操持的,我的喜好,我的志趣也不是眼前这个人能懂的。爱我懂我的人不是他,同样,我爱我懂的人也不是他,我们的婚姻本就如儿戏,是我们妥协世俗看法而做的荒唐之举,如果我真得动了情,那么最终受伤的就是我。因为我没有底气与他的小兰争,也争不过的。
突然记起一句歌词:“就连分手都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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