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生平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抺复挑,初为霓裳后六么。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
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渐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惟见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妬。武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唱到大半,腥甜淹没了喉咙,再溢不出声音来。
“妙兰……你……”露哲本有几分动容,看到李妙兰手中琵琶染上的殷红,条件反射的去伸手接住那再也抗拒不住地心引力的身体。“你……你怎么……”露哲忽然就怕了,顺着她倒下的身体一齐跪在分外硌肉的地面。他颤抖着要去掀开已经贴在她脸上的汗巾,却被她制止了:“不要……”她忽然坚定的让人没敢抗拒。“我想一直……在你心里……保持我原先的样子……”她的睫毛颤颤的要落泪,瞳孔迷离恍惚,水似的光流淌,“我十六岁那年,被村子里的人说是妖孽……你拿一两碎银救了我……我还……咳咳……!”说道这时,她想要抬手去拂掉他头上乱丛的发丝,眼皮却重重的垂下来,“我还耍了性子……说,我只值一两碎银……?呵呵……”露哲的心脏像是被人挖掉好大一块,冰冷在全身倏忽游走。“来人!府医呢!!”露哲想到了什么,朝着一边吓懵的丫鬟咆哮道。“嘘……”李妙兰难受的已经没有表情,她微笑的有些艰难:“露哲……亲我一下。”他屏住呼吸,这好像是在做什么神圣的事情,就在他的唇要碰上那微微翘起的丰满之时,她眼皮终于合上最后一丝的瞳孔,遮住了她人生中最后一缕光亮。
“这不是真的……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想让我注意你对不对?!”
李妙兰的嘴角似乎勾了勾,露出惨淡的微笑来。
沉默的回应让露哲红着眼睛嘶吼,回答他的只有摔坏的琵琶,和一具失去灵魂的**,喉咙顿时有如万箭穿过,他跪在灼热闪人眼睛的夏天里痛哭失声,记忆里已经泛了黄古灵精怪少女的模样忽然鲜活而悲伤,在被自责和自欺蒙蔽的心,猛的涌出新鲜**的痛楚,痛的人都没有办法呼吸了。
我十六岁那年,被村子里的人说是妖孽……
我且先走一步,你可……莫要怪我。
平朝29年,丞相府李姨娘染上肺痨,寿终内寝,曾传言是妖孽克夫,克死了丞相府的老夫人,不受丞相所喜,丞相仁慈,对其厚葬为平妻规模。
谎言重复了一千遍,就变成了真理。
——戈培尔
后记:
李氏之墓
露谧儿平静的站在墓前,手里握着一大把缤纷的花儿。
“……你姨娘,有没有什么话留给你。”露哲不安的看着小的让人心疼的身影,“你秋叔叔与我关系十分要好,等你及笄礼过后去了秋家,定不会……”“姨娘有话。”露谧儿放下手里的花,却捏了一朵绽放的月季,粉粉嫩嫩的花瓣衬得她的手指凝脂玉般无暇光滑,“姨娘说,她最喜欢月季了,最喜欢最喜欢了……”说到这里,露谧儿手中的月季再也捉不住,掉落地上,她用手覆面,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从指尖跑出来,珠子似的泪珠却流连于手背,犹豫的渗到了地上。
露哲愣了好久好久,忽然想起来她被他救于悬崖之时,她竟有闲工夫望着漫山遍野的花失了神,她璀璨的笑容也害得他失了神,她笑着说他绯红的脸庞就像绽开的月季,珠落玉盘般清脆的笑声回荡。
“我喜欢月季哦,最喜欢最喜欢了……”
露哲泪水决了堤,宣泄而下。
他哭的如儿时弄丢了最心爱的东西一样撕心裂肺。
落下的月季粉嫩的花瓣一层裹着一层,半透明的晶巧剔透在这只有黑与白的世界里,似乎散发着宝石般的光芒。
即使被你厌弃,被所有人唾骂,却蓦然想起那天你月季似的绯红,即使最后孤单而死,也从未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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