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上面,看着远处教堂尖尖的屋顶,被水渠分成一块一块的农田。有时教堂会敲钟,钟声在空气中激荡起透明的涟漪,把一切都给洗干净了……我们就这样一声不吭的坐在树枝上听着,那种感觉很神圣,在那个冰冷黑暗的世界,这是从来都没有的事。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了,没有冰冷的修饰,没有做作的拘束,一切都和谐的无法用语言表达。
后来有一天,我和那个男孩一起去河边玩,他拿着一块面包随手揪下一些,扔到河里喂鱼,半天了都不看我一眼。
我也没在意就在他旁边呆着,看他一脸无聊。
过了许久,他终于说话了:“蕾瑟尔,我对你已经够明显了吧。”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敷衍了一句。
“你既然知道,你就应该理解。”他说。
“知道什么?”我虽然打架十分顺手,但是理解人类的感情我也只能是个蠢货。
“你是真笨吗?”他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如果是一般的朋友,他会随随便便就亲你的嘴巴么?”
好像确实没见过。
“那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我问他。
“我……”他虽然还是看着我,但是我知道他很不好意思。
“喜欢你可以吗?”
我并没有回答他,我记得当时我一句话都没有说,直接转过身走人了。我也忘了注意他是什么表情。
回到家里,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镜子上的倒影有着亚麻色的卷发,苍白得就像石膏一样的皮肤,细长的身材,还有……猫一样变成一条黑色缝隙的瞳孔,随着光的变化而大小不定的收缩着。
我害怕了。
我在这个世界与他们融合得非常完美,但我时时刻刻都记得,我是个恶魔,一个即使在淋漓的鲜血之中浸泡也不会感到恐惧的怪物。
我也许可以安慰自己,人类的寿命,大多数连一百年都达不到。
只有短短的一百年罢了。
我没有自欺欺人的习惯,我的自我安慰是真的。
我在家里憋了好几天,最后我还是决定出去走走。
朋友们见到我都纷纷和我开玩笑:“你是不是脑子被猪吃了,他喜欢你你都看不出来?”
虽然他们是在取笑我,但我没有生气,只是一个人在街上无所事事的乱逛,走着走着不知怎得就遇见他了,我们又像原来一样,一起散步,一起聊天,一起来到经常去的地方。
“过几年的话……如果结婚就好了。”我听见他小声说。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说出口:“那有什么不行的,结婚就结婚呗。”
“你说什么?”他转过头惊奇地看着我,“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不过别忘了,上次可是你说喜欢我的。”在当时我的概念里,喜欢就在一起,这是应该的,理所当然的,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这种想法是有多可笑,我也知道了当时我随口答应下来,原来是一件很轻浮的事,不过他似乎并不觉得我这样有什么不妥之处,反正当时他是挺高兴的,甚至和我说,几年以后一定要实现这个约定。
我看着他快乐的样子,自己也开心起来。呵呵,快乐是会传染的不是吗?
可是,这个平和小镇上的居民谁也没想到,一种天灾正慢慢的逼近这里------大死亡。(旧时欧洲人将黑死病成为大死亡,黑死病是现代学者的叫法)
忘了和你说,这鬼东西,比“快乐”这玩意儿传播的速度,可快多了。
大死亡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席卷了这个地区,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死去,人们感到恐惧,却无从下手。
我想你应该知道大死亡是什么,我可以给你举个例子。
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回来的时候,有个孩子找到我们,说要给我们看样东西,她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巷子里,掀开了覆盖在脖子上的衣服。
我们看见,她的脖子后面,有一个发黑的脓包,慢慢的向外渗出血污。
“你们看见什么了?”她问道。
“一个脓包,大约有半个拳头那么大。”我说。
“我觉得无所谓吧。”她用领子挡住那里说,“我妈妈会让带着奇怪面具的医生过来的,虽然放血确实很疼,至少也比死了好吧。”(当时十四世纪黑死病流行的时候,医生会带着鸟形面具给病人治病,面具里一般会有药物填充)
于是她就继续和我们在一起呆着,回家的时候,她却突然开始说胡话,脖子后面那个脓包开始大量出血,最后,她……躺在了路边的水沟里,再也没有起来,红褐色的脏水溅了一身。想想真是可惜,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死去的时候,距离那句“我妈妈会叫医生”还不到半个小时。
我们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她的家人时,只有她妈妈象征性干巴巴的哭了几声,她爸爸只是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她弟弟也染上了这种可怖的瘟症。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悲哀是一种稀有或重要的东西失去时所带来的表现,可如果这种失去人人都有且在任何人那里都是司空见惯,大家也就麻木了,也就没什么好难过的。
我的“父母”也是对这场瘟疫感到恐惧的人的一员,他们带着我,开始向更远的地方逃去,可惜的是他们也没能幸免于难,全都死在了路上。
我又重新回到了孤独中。
还好对于一个恶魔来说,找到回去的路并不难。
回去的路上,我看见大量的尸体,有的小城甚至死的干干净净,一些狗来到乱葬岗旁边嗅了嗅,走开了。还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像刚才我说的那个孩子一样,倒在路边咽气了。
很快回到了那个小镇,我几乎认不出这是以前那个安宁的地方,这里也到处都是随便堆积起来的人或畜生的尸体,我在这些乱坟岗里看见了熟悉的面孔,都是以前的一些朋友,我有点害怕,可是我还是看见了最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看见那个男孩躺在尸体堆旁边,脸上的颜色就像因为变质而发灰的面粉,指尖是紫黑色,在他模糊的瞳孔里我看见了感受死亡时的恐惧与绝望;蛆虫从他头发里爬出来,不知道是从别的尸体上爬过来的,还是他自己死了这么多天因腐烂而长出的,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我知道这肯定是他死在路边,有人看见了,随手拖走的。
我的心脏就像被瘟疫吞噬了一样,痛苦的抽搐起来。
曾经吻过我的双唇,水花一样美好的双唇,还有烟晶般漂亮的灰色眼睛,和我一样的卷曲的头发,有时候会突然窜起来的孩子气,还有以前一起大笑的声音,正随着他僵硬的**慢慢腐烂,任凭野狗糟蹋它们,任凭蛆虫咀嚼它们。
可是我甚至没有打算将剩下的什么东西留下来,我害怕残留也会朽坏,最后,只剩下绝望。
后来我打算离开,离开之前我在这里又逛了一圈,还有几个活着的人,有的我还认识,他们像灰暗的幽灵一样绻缩在角落里。看见我,他们很惊奇的露出笑容,似乎惊讶于原来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活着的人,当然他们只是笑笑,不一会儿又恢复了刚才的麻木。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见了熟悉的眼神------和曾经那个黑暗的世界里“他们”的眼神是如此出奇的相似。那种战栗的感觉,我想你永远体会不到。我就这样去了更远的地方,到了大死亡没能到达的地方。
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有过朋友,有过知己,可人类的寿命毕竟是有限的,我只能不停地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我不想这样,可我无可奈何。
直到后来,我听见一个交际花和她朋友的对话,她说,如果不是这张漂亮的脸,有几个人会在乎自己呢?
这就是交际花的命运吧。
没有实心实意的感情,就不会有分别的痛苦,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于是,我就去当了交际花。
而且你知道吗,我很“受欢迎”呢。
就像现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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