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了一本《神雕侠侣》:“就这本吧。”
“随便你。”木骄阳说,“先给我念一回吧……反正你爸妈刚开始吵,按平时那样还要再吵好久。”
“嗯。”连佳晴点点头,“不过……你拉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废话!”木骄阳哼哼,“就你认识的字最多!我自己怎么看都……看不懂……”
“认识的字那么少怎么会看得懂嘛。”连佳晴笑了。脑子里想着木骄阳捧着这本《水浒传》在这小木屋里或坐或躺或趴,认认真真地看,却因为不怎么识字什么也看不懂,急得抓耳挠腮……
于是第一个下午就这么开始了,有些潮湿阴暗的小木屋里,连佳晴就着木板缝中漏下的阳光给木骄阳念着《水浒传》。按照木骄阳的要求,从林冲雪夜上梁山念起。
直到太阳下山,几乎没什么光线了,连佳晴才停下。
“看来找你来没错嘛。”木骄阳听连佳晴念了一下午书,十分享受地伸了个懒腰。
连佳晴看着他:“你跟我说说那个说书的老爷爷好不好?”
“好啊。”木骄阳呲着牙笑,“老爷爷住在镇西,有个不喜欢读书的木匠儿子。他很会讲故事,有个很好玩的响板,我每天都跑到镇西听他说书,他好像什么都懂。他讲的故事可好了,什么都有!不过他的书都被木匠儿子卖掉了,他很心疼……他很喜欢我,总是愿意多给我讲一会儿故事,有时候还会给我好吃的……可是去年他就死了……”
“这样啊。”连佳晴看着木骄阳,“你很伤心吧。”
“不能伤心的。”木骄阳仰头,“老爷爷说我会成为林冲那样的大英雄!大英雄不会伤心,不管再苦再难都要往前走!我的名字就是老爷爷和我爸爸说了之后才改的。老爷爷说男儿在世,就要像天上的骄阳,堂堂正正,绝不低头!”
“嗯,老爷爷真是好人。”连佳晴微笑,“那我把书拿走啦。”
“你……你以后一定要来啊。”木骄阳看着连佳晴,“有点儿晚,小孩子晚上出门会碰到坏蛋,我送你回去!”
“好啊,谢谢。”连佳晴抱着《神雕侠侣》点头。
两个孩子沿着镇子里的小路一点点走回去,木骄阳时不时学几个书里的招式,连佳晴就看着他笑。
到了连佳晴家,门口的人已经散了,木骄阳冲连佳晴挥了挥手,便消失在拐角处。连佳晴一脸平静地回家吃饭,抱着《神雕侠侣》偷偷看了半夜。
从此连佳晴和木骄阳就有了仅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每到连佳晴的父母吵架的时候,蹲在角落的连佳晴一抬头总能看到拐角处挥着手示意她过去的木骄阳。她小心地躲开大人们的目光,追在木骄阳身后跑向那个自由安静的小木屋,她给木骄阳念书,听他说最近发生的新鲜事。她改了《水浒传》的结局,没有告诉木骄阳林冲的真正结局,只说梁山没了,他拎着长枪游荡江湖行侠仗义……
所以木骄阳还是那么开心,那么崇拜林冲。他也不知道有什么路子,总是弄到新书,连佳晴就和他一起看。
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他们都长大了。升入初中后,木骄阳的成绩出人意料地好起来,甚至赶超连佳晴。他长大了,不再胡闹不再打架,斯斯文文,可还是缠着连佳晴给自己念书。连佳晴也是一直没书看,所以还是一直给他读。
她知道木骄阳为什么长大了。五年级时,木骄阳去说书的老爷爷墓地上坟,发现那个地方已经被挖出一个大坑准备建工厂,老爷爷的坟不知去向。十一岁的木骄阳和工头吵架,闹到动手,小学的孩子哪里是几个成年工人的对手?木骄阳被推在地上揍了一顿。
连佳晴安慰他,说林冲不也是有打不过的人吗,最后他还是胜利了对不对?可是浑身是伤的木骄阳眼里含着泪水,像只发怒的小兽一样朝她大吼说你还提他做什么?我自己看过一遍《水浒传》,我知道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他到死都没有真的翻身!翻不了身算什么英雄啊!
连佳晴无言以对,默默看着那个强横的小男孩一个人哭成泪人。从那天起木骄阳就不太活泼了。不过还好他还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再也不愿意提林冲,那本破烂的《水浒传》也不知道被气愤的他扔到了哪里……
总之日子一天天过,只是两个人对视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镇长口中有本事上大学的孩子也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中考成绩出来,他们两个都进了市前三名,可以进入整个市最好的高中,据说进入那个高中相当于一只脚踏进大学的门。
小镇沸腾了。木骄阳,连佳晴,大家都说这两个名字似乎能光耀那个小镇。
可是两个名字很快就成了一个。
连佳晴的父母离婚了,她被分给暴躁易怒的父亲。母亲当夜带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走了,她一夜之间一贫如洗。
她父亲说女孩子上学没有什么用,更何况家里没钱供应她,他要连佳晴辍学去打工,等两年找户人家嫁出去挣份彩礼钱,算是还他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可是我想上大学啊!”哭着冲父亲吼完这一句,连佳晴一个人躲了起来,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她没有办法了,再不服气她也得去打工,接受这个小镇多年以来那些孩子注定踏不进大学校门的事实。
这时候,木骄阳找到了她。
“为什么要躲起来?”木骄阳推开小木屋的门,看着蜷缩在角落的连佳晴。连佳晴出落得楚楚动人,可是她又做起了木骄阳多年没见过的动作——一个人蹲在墙角,那么孤独又那么无助。
连佳晴抬头的那一刻老实说木骄阳被吓到了——她哭了,哭得很厉害。几年了,木骄阳第一次见她哭。以前不管她父母吵得再厉害她都是一副冷冷的表情,可这次她哭了。
“只是未到伤心处”,关于落泪,不管男女都是这样吧。
连佳晴也看木骄阳,他越来越高,出乎意料的白净,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书生气。
不再像那个整天为了本书和人打架的野蛮的男孩了。
“木骄阳……”她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下,“我爸妈离婚了……我爸不让我上学了……怎么办怎么办……”
那个晚上,木骄阳抱着连佳晴,一言不发的听她哭了整夜。次日早的第一束光穿过小木屋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时,他拍拍连佳晴的头,说:
“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送进大学校门。”
连佳晴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疯狂的决定,只是含泪拼命点头。
那天起她就没见过木骄阳,大家说他去了更远的地方上高中。连佳晴的学费有人交了,木骄阳给她寄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是他的奖学金,出乎意料的多。他来信说自己去了一所竞争很强但是奖学金丰厚的高中,挣来的奖学金给连佳晴做了学费和生活费。
连佳晴就这么踏进了高中校门。
尽管卡里的钱非常多,可是连佳晴从不乱花,几乎不买新衣服。可是过了段时间她就开始收到很多包裹,里面是在市级高中也很少有几个人穿的起的衣服和各种精致的小饰品……她成了女孩们羡慕的对象,所有人都以为她在家里是个真正的公主。
直到她有一天看到木骄阳。
是在一个工地上,连佳晴几乎认不出那是木骄阳。他浑身被晒黑,用力地搬着几根钢筋。那一刻连佳晴什么都明白了。
也是,怎么会有奖学金高成那样的高中?怎么会有人远隔千里还清楚你穿的好与坏?又怎么会有……那么容易就能实现一个女孩愿望的方法?她就说为什么从没人提起过木骄阳的成绩,为什么木骄阳总是不肯见她,为什么木骄阳的家人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恼恨……
她冲木骄阳跑过去,木骄阳看见她的那一刻有些闪躲,像是习惯了黑夜的鼹鼠突然遇到强光。
就是想逃。
真相大白,木骄阳离开她的那天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留下一封信,朝着家的方向跪了足足三个小时,然后开始了背井离乡的生活。他总是做最苦最累的活,因为那样挣到的钱最多。寄过来的银行卡其实是他的工资卡,他自己住员工宿舍吃工地供应的伙食,夏天没有电扇,冬天睡在漏风的车库里,只有一条薄被子。他十六岁出门打工,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负遭了多少白眼……
原来这就是支持她梦想的所有东西啊。
她和木骄阳找了个地摊吃了顿夜宵谈了很久很久,记不清有多少心酸多少泪水,她只记得木骄阳低着头说小木屋被拆了,他回去找,埋在废木料下面的书全部不见了,他们儿时的所有美好记忆终于还是被现实一点点毁得七零八落……
他拿出了那本《水浒传》,连佳晴问他怎么留下来的。木骄阳说这是你给我念过的第一本书,我怎么舍得丢掉它……林冲死了我知道,可我还要活下去啊。不然,不然你怎么办?
两人从此一直保持联系,连佳晴逼着木骄阳好好吃饭,想办法给他找舒服些的旅社。她买了一本《一千零一夜》,每天放学后都和木骄阳躲在工地的角落里,她还是给他念书,他还是那么认真的听……
连佳晴高考过后,向木骄阳表白了。骨子里的自卑让木骄阳落荒而逃。可是连佳晴很固执,他们走在了一起。木骄阳去银饰店买了一对银戒指——作为他们订婚的证明。
今年夏天,连佳晴踏入大学校门。她想办法拜托同学给自己找了一份教师兼职,就是希望木骄阳轻松一点。她喜欢《诗经》,喜欢“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喜欢“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喜欢“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还有那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整天这么闲,来讲故事玩?”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木骄阳笑着端了几杯饮料过来,递给连佳晴一张纸巾:“一说起这些你就想哭,明知道还非要说。”语气有点抱怨也有些无奈。
连佳晴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眶里的泪水:“你这么好不能只有我知道啊。”
众人默默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会心的微笑。
洛安然偷偷擦掉眼角的泪水。她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懂。两个算是历尽艰辛的年轻人,在一起还可以那么自然的微笑……或许这就是爱吧。
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上有一句台词——让你流泪的事,总有一天你会笑着说出来。
洛安然喝了一口果汁,同时咽下了自己的泪意。
木骄阳和连佳晴一定要结婚啊……他们不结婚没天理啊!他们配得上幸福一辈子。
她偷偷看了一眼洛小乖,却正对上他投来的视线。他们对视,然后微笑。
谁都没有注意到,门口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男生转身离开。
“月思,放下我的命令,穷奇的苏醒进入倒计时!”
黑衣女孩微微弯腰:“是,妖皇陛下。”
转过街角的瞬间,月思看到了桀涯的笑容,残忍,又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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