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这栋危房十几米远,洛安然歌儿一般飘渺的声音淡淡道:“永别啦。”
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只是有些略微灼热的水珠不听话的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小学的一切都很好,友善的老师,可爱的同学,靠窗的好座位,还有和她分到一个班的、受欢迎的弟弟。
只有她自己不对劲,总是趴在自己的桌子上,偏头看着外面快乐的孩子们。身边是一样一动未动的洛承恩,他认真的在做演算,暖暖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那画面分外柔和。夕阳西下的时候,洛承恩背着两个人的书包沉默的走在前面,拉着洛安然的手。
洛铭天更忙了,一个月也见不了几次,三餐都是洛承恩在做。吃完饭两个孩子就各回各的房间,互不打扰。洛安然坐在自己的小书桌上咬着自动铅笔的笔帽,在心里盘点今天又有哪些小女孩在远处看着洛承恩。洛承恩则是默默地做着计算,他的书架上放满了诸如算术和哲学逻辑一类的书。想到哪个男孩趁自家姐姐上厕所时往她的抽屉里塞新采的小花,眉心突突地跳,又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们一年级一年级地往上升,逢什么孩子们爱过的节日,姐弟俩的课桌抽屉总是塞满各种小孩子家爱吃的东西二三四年级的糖果薯片和汉堡,五年级清一色的巧克力,六年级直接成了情书……
对于这种见证同学们心理成长的机会洛安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洛承恩总是在过节时带上大口袋,把那些东西全部打包,回家路上扔进路过的垃圾箱。至于那些写着“洛安然我喜欢你”、“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你知道男女朋友吗?做我女朋友好不好”的纸条,他总当着男孩们的面把没署名的纸条直接丢掉,不许洛安然看。
男孩们幼稚的以为洛承恩是不爽连名字都不敢写的胆小鬼追他的姐姐,好胜心驱使,他们渐渐的都在字条上署名。
终于,六年级的平安夜,所有给洛安然写小纸条的男孩都署了名。洛承恩面带微笑地收下了所有的纸条,按照纸条上的名字,挨个把那些男孩揍了一顿。
嗯,这就是洛承恩的原则,一网打尽,后患永除,堪称斩草除根界天字号高手。
洛安然对此不发表任何感想,她一言不发的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的书包,等洛承恩揍完人回来和她一起回家。鼻青脸肿的男孩们只能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垂头丧气。
从那天以后,洛安然的行情算是被洛承恩彻底毁掉了。
只要听说哪个傻瓜又想追洛安然,总是会有人说:“那个小冷美人啊,不太爱说话呢,不过气质是一等一的没错啦!有时候看见她对她弟弟微笑简直就美得……哦对了兄弟,你打得过她弟弟么?……打不过?!那你送什么死啦!那家伙可以一挑群诶!”
就这样,校花洛安然冰冷而安静,可望而不可及的美与校草洛承恩一挑群毫发无伤且大胜而归的战斗力一起成了这个小学的传奇。志向远大的男孩子们努力的锻炼身体,偷偷和洛安然上一样的初中。只为有朝一日打赢了洛承恩可以接触梦中女神。他们学习散打、跆拳道甚至少林武功,却仍旧一个个倒在洛承恩手下,向着女神离去的方向咬牙切齿。
女孩们对洛承恩简直是一种膜拜的态度,这种高智商的高冷帅气又多金的男孩子怎么会多见?看他照顾他姐姐的时候多体贴!能打多好,才不怕被人欺负好么!她们也不在乎洛安然的沉默,反而和她很热络,还和男生们一起捧她做校花。男生们讶异于女孩们的大方和毫不嫉妒,以为女神的魅力无敌。殊不知女孩们的小算盘,全校最美的女孩子是校草的孪生姐姐,比是她们中任何一个都要好!起码这样,校花就不会和校草有一腿了不是!大家各争各的,讨好了心中男神的姐姐也是毫无坏处,而且那两个人关系还那么好!每次有哪个女孩在洛承恩面前对洛安然示好时,洛承恩都会看着那女孩露出很温和的那种笑容!在女孩们眼里,洛安然就是个宝呀……她不是校花谁是?她长成什么样都得是校花!
可是,只凭着洛承恩,沉默寡言又不爱讲话的洛安然也不会一直顺风顺水。初中时,这种苗头就开始显露。
她这种少言寡语又不爱吵吵闹闹的样子的确使她的气质加分,再加上仅是稍逊于靠一张帅脸吃遍天下的洛承恩的一张脸,在男生里的热度依旧居高不下。在男生们私下里排的“最值得一追的女孩排行榜”中始终名列第一。
可是上了初中,女孩们开始迈向成熟了。她们依旧迷恋洛承恩这种顶级帅哥,但对洛安然这个“碍事的姐姐”嗤之以鼻,刻意疏远。其实如果只是这样对洛安然不失为一件好事,她本来就不喜欢小学的女孩子们的刻意靠近和拙劣的示好。这样谁都不搭理谁,其实是很好的。
但渐渐的,希望坐在洛承恩同桌的女孩们开始对洛安然的存在恨得牙痒痒。初中的座位排法相当老套,每次期中期末排一次,方法简单粗暴,大家都站到教室外面,班主任拿着成绩单念名字,进去的就可以挑座位了。扯白了说,分高的就是老大。
而从小到大,洛承恩就是学术帝一般的存在,起码洛安然和他同桌六年,每次都能见到洛承恩拿着发下的试卷时嘴角一抹轻蔑的笑容,他看向出卷老师的眼神底部,总会埋藏着类似于“真是白痴”的情绪。她还真没见过洛承恩在任何一科上输给任何一个人,是的,任何人。平手都不常见,和洛承恩在某一科分数上打成平手的情况只有一种——你发愤图强昼夜不眠,终于也和他一样考了满分。
理所当然的,洛承恩总是第一个进入教室挑选座位的人。很不巧,洛安然,永远是第二个。
而且,洛安然永远会坐在洛承恩身边。多少个上午暖哄哄的阳光下,洛承恩微笑着示意洛安然坐到自己身边,他又占了靠窗的座位给他的姐姐,甚至他进门的时候就已经把姐姐的书包拎进了教室,放在自己身边的桌子上给她收拾东西。
窗外,男生女生们看着这一幕咬牙切齿。男生发誓要超过洛承恩,女生嚷嚷着要考过洛安然。
结果只是便宜了班主任而已,区区一个普通班,总体成绩却甩了所有重点班十几条街!
那对姐弟依旧没有变化,弟弟仍旧是当之无愧的学术帝,仍旧霸占着那个最好的座位旁边的位置,带着一成不变的温暖笑意叫随后进来的姐姐过来坐。而且早早帮她提来了书包。
洛承恩无比清楚姐姐的自闭症,挨着其他人会让她感到害怕,而且她喜欢风景好的窗户。所以他告诉了爸爸,没有去重点班,而是挑了整栋教学楼视野最好的一间教室,确保那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会看到全校最美的风景。
可他还是算漏了女生的妒恨。
女生们开始了各种各样的找茬行为,例如“不小心”撞到了洛安然、课代表弄丢了她的作文本、体育课小组活动死活不和洛安然一组,仿佛她是洪水猛兽、新发的校服,洛安然的那件总带着“不知道”怎么出现的墨水痕迹……凡是洛安然做的事,总会受到各种蓄意的刁难。她的孤僻被说成目中无人,沉默被说成不屑于和她们讲话……
这种事,洛承恩根本干涉不了!一个男生能去干涉女生的勾心斗角?他只能一次次看着洛安然一言不发的绕过一个个“打打闹闹”的女生,低着头默默地补作文,一个人傻傻的看着大家嘻嘻哈哈的做体育活动,用力地洗着那件染了墨水的新校服……
洛安然也不好受啊,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被孤立的感觉,处处碰壁。多少个夜晚,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抽泣。房间外,端着夜宵的洛承恩眼帘低垂……
洛承恩终于无法忍受了,在几个女孩不知第几次“不小心”撞到洛安然的课桌,那力度几乎要把课桌连着洛安然一起掀翻!洛承恩单手支住即将压在洛安然身上的课桌,森冷的眼神瞪向“只是在玩闹”的女孩们,薄唇轻启,吐出蕴含着无限怒气的一个字——
“滚!”
谁见过平时超凡脱俗,气质温和儒雅的洛承恩这种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女孩们发抖着后退。
洛承恩开始动作很快地收拾东西,顺便打开了手机拨通家里爸爸新雇的司机的号码,打开了免提。
“闫叔,有空么?”洛承恩一边收拾一边问。
“很闲啊,没事做,少爷有什么吩咐?”被称为闫叔的中年男子声音里带着轻快。
“来我们学校一趟,”洛承恩顾不上呆在那里的洛安然,依旧迅速而有序地整理着二人的书包。“我和姐姐不会再来这里上学了。”
洛安然就这么被洛承恩带走了,留下还在发抖的女孩和一脸茫然的男孩。
洛铭天直接带着两个孩子搬了家,去了新的城市。
在洛家姐弟出现在新的班级时,洛承恩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一脸甜美微笑的女孩是他多年自闭症的姐姐。她的转变太大了,可几乎马上他就明白了——姐姐妥协了,对沉默会招人厌的定律妥协了。她强忍了自闭症带给她的强烈不适,努力地想融入新同学,成了“讨人喜欢的女孩”。
果然,洛家姐弟在新学校顺风顺水,本就聪明的洛安然和大家打成一片,那种洛承恩怎么看都觉得假的甜美笑容被洛安然成天挂在脸上。可是回家路上,她依旧是曾经面无表情的样子。
不,可能还要更加孤独。
“这样不好么?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洛安然这样淡淡的回答洛承恩,也像是在问自己。
洛承恩不语,只是觉得还是姐姐这种本就清冷飘渺的声音更加顺耳,那强行做出的甜美就像是劣质糖果,不仅没有预料里的甜,还粘牙的紧。
可他也明白,洛安然非这么做不可。
洛安然心里酸涩得要命,在逼着自己对那些自己并不喜欢的人微笑时,最想吐的其实是她自己。她感觉自己像个戏子,带了假面或化了妆,向每个来看她表演的“观众”做着表演。即使自己再讨厌演戏,也不得不演。
因为不愿演戏的戏子,只有死路一条。
她就这么度过了虚伪的初中,在毕业晚会这个全班都以为可以和她依依惜别的地方,她谎称生病没来,挂了电话,她的表情无异于死里逃生!
暑假,她和洛承恩去了个有山有水的小镇度假。高中开学的日子逐渐逼近,开学后以什么面目出现在高中同学面前呢?
她很纠结,无比讨厌讨人喜欢,却还惧怕不受待见的处境。危险的人际关系就如同那张冲她倒过来的课桌,桌子倒她也要倒甚至受伤……它的初衷,一般都是故意而为之。
而洛承恩的手,不会永远的那么及时。
倚着大树的女孩睁开眼,已经有了决断。
这一眼使她惊叹出声:“呀,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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