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迦罗扶着旁边一众侍女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车上下来。她今日一身华服,浓妆重彩,仪态万方。迦罗此时已经颇为显怀,宽大的衣裙也几乎遮不住凸起的腹部。落地之后,她前行几步,整容盈盈下拜,
“妾恭贺郎君武运昌隆,奏凯而还!”
声音清越动听,却又暗含自矜,令人不容轻视。
李辰忙抢步上前将她扶住,
“有劳夫人特意出城相迎!你身子日重,在府中相候便好,又何必亲身至此?”
迦罗眼望着李辰,湛蓝的美目中似乎蕴含着无限的柔情蜜意,
“郎君为国效力,甘冒锋矢,保得一境清平。妾怎可以己身为念,不循为礼?”
李辰感动道,
“多谢夫人!你还是就此转回府中去吧。你有孕在身,千万小心在意!”
迦罗面上笑意嫣然,
“多谢郎君体恤!如此妾便遵命先行告退了,失礼勿怪。”
李辰点点头。
“去吧。待我处理完公事,便来后宅看你。”
迦罗满面欢欣地点头称诺,才要行礼而别,却被李辰拦住,示意她不必如此。
迦罗再向众官员微微颔首示意,众官一起躬身还礼。然后迦罗转身上车,先行返回城中。
自始至终,迦罗和裴萱二人的目光都没有任何汇集,全都当对方不曾存在一般。
李辰回到骠骑大将军府,先按例大会文武,通报了此次出征的详情,安排优恤,嘉奖有功。之后,李辰又在后堂单独会见了裴萱。
见礼之际,李辰暗自瞥了一眼裴萱的神色,却见她面色如常,眼如止水。李辰这才安心。
待两人叙礼毕坐定,裴萱则依旧是她往日那种直来直去的风格,没有寒暄闲话,直接就开始禀报公事。李辰也收敛心思,凝神细听。
裴萱首先向李辰禀报了一些他出征时兰州的紧要公务。李辰仔细地聆听着,并不时地征询着裴萱的意见。两人几乎每件事都会先商议一番,然后由李辰做出自己的决定,裴萱再将李辰的决断写作公文军令。两人就像一台高效顺畅的机器一般运转着,默契地一一处置着积累下来的公事。
时光就这样慢慢地流转着,不知过了多久,裴萱却突然感到一阵困倦袭来。最近裴萱时常会感到很疲劳,这种现象却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自己这究竟是怎么了?”
裴萱不觉一时失神。
李辰敏锐地察觉到了裴萱神色有异,忙关心地问道,
“葳蕤,你可还好?”
裴萱猛然惊觉,忙歉意地揖手道,
“妾一时有些倦意,不觉神思于外。失礼当前,还祈郎君恕罪!”
李辰摆手道,
“莫说这个。我出征在外,金城诸事全凭你操持,想必是把你累坏了。”
裴萱摇头道,
“此番郎君出征时日未久,金城诸事如常,妾倒是没什么劳累的。”
李辰心怀歉意地对她揖手道,
“这些年来,你助我署理政务,夙夜匪懈,终日不息,诚是有劳你了。”
裴萱见李辰如是,心中不禁涌过一丝甜蜜。她振作精神还礼道,
“受人之命,忠人之事。郎君既托腹心,妾又安敢懈怠?此皆妾本分也,何足郎君挂怀!”
裴萱略微冷静一下头脑,又继续禀告道,
“…夏州刺史,稽胡酋帅刘平伏据上郡反,朝廷已命大都督于谨讨平之。今朝廷悉迁其部内徙,分散州郡,兰州亦有分焉…”
李辰沉吟片刻,对裴萱道,
“步落稽(稽胡别号)与我错居,语类狄夷,殡葬衣冠与华夏略同。虽分统郡县,列于编户,然轻其徭赋,有异华人。今既内徙,当散其众,律令徭赋一应与华部之民等同。又其性贪暴,其俗淫秽,当施以教化,明礼义,使混一于华夏。”
裴萱一边点头,一边笔走龙蛇,将李辰的话记录为政令。但突然只觉一时恍惚,笔下却写错了一个字。裴萱文才过人,提笔成文,从来不须二书。今日不知怎么了,竟然出现了错字,这可是从来未曾发生过的事。
裴萱暗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伸手取过一张白纸,重新开始书写。李辰在旁看了,有些担心地问道,
“葳蕤,你无妨吧?今日要不要就到这里,你回去好生歇息一下吧。”
裴萱摇头道,
“多谢郎君顾惜,妾无妨的。”
一边运笔如飞,将手中的公文书写完毕,然后呈给李辰过目。李辰略一浏览,边点头道,
“好,就此用印吧。”
裴萱称诺接过公文用印讫。李辰见她眉宇间难掩倦容,着实放心不下,便开口道,
“今日时辰不早了,我看就到这里吧。你现在就下衙回家去,找个医士看看,莫要小觑了。这里我替你料理便是。”
裴萱迟疑道,
“尚有诸般公事未毕,妾怎可…”
李辰不容分说地道,
“事不急这一日,你身体要紧。我现在以上官的身份命令你,现在就回家休息,马上!”
裴萱略一沉吟,展颜道,
“也罢,妾谨遵使君之命,这便偷闲半日。”
李辰也面露笑容道,
“这就对了。你回家后记得叫一个医士上门问诊…,嗯,这样吧,这件事你不必费心了。我现在就命人去请廖医士,让他直接去你府上。记得无论结果如何,速报我知。”
裴萱见他如此上心,也不好拒绝,便颔首称诺,然后秉礼而退。李辰送她至阶前,又细心叮嘱一番。裴萱称谢去了。
裴萱回到前堂,嘱咐了手下几句,便出衙召唤侍从登车回家。
磷磷的车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裴萱如常一般端坐在车中,她虽然觉得今日分外疲倦,但是此刻心里却是如同食饴一般甘甜。适才李辰一番贴心的举动,其中对自己的关爱之情,溢于言表,这让她感到非常暖心。
今日刚他出征而回,万般头绪,但仍如此细心体贴,怜香惜玉,总算是不枉自己多年来含辛茹苦,兢兢业业。自己为这个人,这番事业,吃了那么多苦,流了那么多泪,现在看来总算是没有全白费。
裴萱忽然又想起这次出征之前,李辰一连数晚都过来与自己相会。两人缠绵缱绻,难舍难分…
想到这里,裴萱只觉小脸开始发烫,全身发软,似乎满身的疲倦也悄然消失了大半。
回到家中,裴萱换了官服,便来拜见母亲。裴夫人见她今日回来的早,也不禁好奇地打问原因。裴萱怕母亲担心,没有实言相告自己感到有些不适,只是找了个其它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裴萱刚回到自己的房中,却见侍女进来禀报,
“启禀小娘子,廖医士已经到了,正在前堂候见。”
裴萱点点头,
“请他在前堂稍候,我这便出来请他问诊。记住此事莫要让老夫人知晓。”
……
大约一个时辰以后,廖医士自裴府告辞。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将宁静的小院照射得光影斑斓,一片明丽。
裴萱独坐在自己的绣阁内,面色犹自一片绯红。她此刻心乱如麻,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却听见裴萱幽幽轻叹一声,
“真是冤家…”
说着,她似乎眼圈都已经红了。
裴萱暗自嗟叹一番,却猛然想起来李辰分别时说过的话,此刻他应该还在等候自己的消息。
裴萱不由又在心底暗叹一声。她起身坐到案前,略作沉思,便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两个字。然后她吹干墨迹,仔细将纸折好放入一个信封封口。
裴萱唤来一个心腹家人,将信交给他道,
“你带我的令牌去一趟骠骑大将军府,将此信面呈李使君。”
……
却说李辰下衙之后便转回后宅,来见迦罗。
李辰出征之时,迦罗整日提心吊胆,时时在佛前虔诚礼拜,祝祷李辰出入无碍,平安归来。今日李辰凯旋而归,迦罗自是喜不自胜。
夫妻两人一起用了晚膳,李辰又陪迦罗闲话一阵,方才告辞回到书房。迦罗见李辰今日似乎兴致不高,还道他出征累了,也未在意。
李辰回到书房不久,却接报裴长史遣人投书。李辰当即唤入。来人呈上裴萱的书信,然后行礼而退。
待来人离去,李辰迫不及待地打开书信,却见上面用钟繇体小楷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字体清雅娟秀,
“竹苞”
李辰见了,立时皱起了眉头。他思忖一阵,突然似有所悟,不觉一时心中狂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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