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应外合,必大破高欢。
不过这只是西魏方面一厢情愿设想的最为理想的结果。高欢当世枭雄,权机之际,变化若神,人不可测。他应该是不会采用这样的下策,将手中的主动权拱手相让,而使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高欢最有可能采取的方略应该还是仅以少部军马围攻‘玉’壁,自己则亲帅东魏军主力与来援的西魏军决战。只要打败了西魏的援军,已陷入重围‘玉’壁不攻自破。
最后宇文泰和西魏军众将一致得出结论,高欢和东虏主力如今很可能应该就在通往‘玉’壁的某个地方等着自己。
但‘玉’壁又不能不救,既然已经出兵,就不惧和敌人进行主力对决。宇文泰和众将商议后,还是继续挥军向北往‘玉’壁方向‘挺’进。但是基于有很大可能与东魏军主力遭遇,从而爆发一场空前决战的考虑,西魏军方面行动极为谨慎。每逢出兵,西魏军前锋必广布侦骑,反复探查,唯恐掉入东魏军设置的陷阱埋伏,因此整个西魏军行军速度非常缓慢。
而在‘玉’壁以南东魏军的大营,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却说九月高欢集结大军于平阳誓师南下。高欢遣库狄干、胡律金、贺拔仁、曲珍、潘乐等诸将长驱直入,分进汾、涑之地,合围‘玉’壁。一时间东魏军兵锋势如破竹,很快便攻下东雍州和南汾州全境。晋州刺史薛循义攻破正平,擒西魏太守段荣显。东魏大军最终将‘玉’壁团团围困,水泻不通。
十月乙亥,高欢亲至‘玉’壁。
此时的河东,本应该已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可如今不知为何,天气却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燥热。只见天空万里无云,‘艳’阳高照,平静得似乎连一丝风都没有。炙热的阳光似乎直‘射’在干燥的黄土地上,辐‘射’出蒸腾般的暑气。远远望去,天地之间万物的景象如同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块石子一般涟漪般的‘波’动着,模糊不清。
位于峨嵋原北缘的‘玉’壁城三面绝壁环绕,依山带水,分外险峻。它如同一个高高矗立的巨人,警惕地眺望着‘肥’沃平坦的汾水谷地。
自从东魏军开始大举进攻,‘玉’壁城内的王思政就不断收到各地求援的报告。但东魏军攻势极盛,几乎在多地同时发起进攻,并且进展飞快。还未等他派出援兵,周围的地区就已经纷纷陷落。王思政只得暂避锋芒,紧守‘玉’壁,并再次派人往长安求援。虽然‘玉’壁已经被敌军围困,但迄今也还没有受到东魏军的直接攻击。
这一日早晨,太阳刚刚升到了头顶,天气就似乎已变得异常燥热。几乎一丝风都没有,城上的旌旗也无力地垂伏着。天地间一片宁寂,仿佛时间在一刻停滞了下来,世间万物都静止不动。
突然,‘玉’壁城上的西魏守军似乎觉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轻微的震动。他们起先都未曾在意,但是渐渐地,这种震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最后似乎整个城池都在随着这种震动有节奏地微微颤动着。
一阵微风许来,暑气略散,绝壁、雄城、旌旗、军阵,一幅幅画面逐渐清晰了起来。只见‘玉’壁城南面平坦的高地上,一道红‘色’的洪流,正慢慢地向‘玉’壁城‘逼’近。
‘玉’壁城上的西魏守军发现有异,立即警钟长鸣,号角四起。大批的西魏军挽弓持刀,涌现在城墙垛口的后面,神情严峻地准备战斗。主将王思政也闻讯赶到了城上。
王思政立在城头往南望去,只见那道红‘色’的洪流越来越近,竟如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潮’水一般向‘玉’壁侵袭过来。当‘潮’水渐渐‘逼’近,城上的人们方依稀看清,这道洪流竟是数不清的军马组成的一个庞大的军阵,正在慢慢向‘玉’壁包围过来。
“东虏!”
城上有人不觉惊呼出声,引得人人心头一震。其实大家都明白近日的平静只是一时的,东虏一定会来大举攻城。今日,敌军果然终于来了。
只见来犯的东魏军人数极多,阵势浩大。他们像汹涌的海水一般排山倒海而来,所过之处,原本黄绿‘交’织的原野,立刻被一片红‘色’所覆盖。东魏的大军连绵不绝,似乎望也望不到头,象红‘色’的海‘浪’一般以不可阻挡地气势地前进着,似乎瞬间就要将‘玉’壁吞没。但推进到距‘玉’壁城约二里外,东魏军猝然而止,然后面向‘玉’壁,森然列阵。
东魏军依照各自的属领,分列成若干个方阵。而所有的方阵又聚合成一个极大的矩形阵列,几乎站满了整个宽广的高地。此时‘玉’壁城上的西魏军看得分明,东魏军的旗号为大红‘色’,将士们的衣甲也多用此‘色’,因此整个军阵一片火红。远远望去,就如一幅无边无际的红‘色’地毯,覆盖在的黄‘色’的土地上。又如平地而生的一片广袤的火红‘色’的森林,诡秘绚丽。
东魏军阵势已成,全军面向‘玉’壁肃然而立,除了偶闻几声战马的嘶鸣,整个阵列鸦雀无声。然而一股冲天般的杀气和压迫感,已扑面而来,似乎炎炎烈日也为之一暗。城上的西魏军人人只觉‘胸’口发闷,目眩神驰,不能自己。
就在‘玉’壁守军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就见东魏军阵列当中突然如海‘浪’般中分而开,一杆四丈高下的大纛由阵中缓缓而出。
这杆大纛华丽异常,顶端形如宝塔的金顶上面挑出一柄短剑,锋刃寒光四‘射’。金顶下接一只镂空的金球,内有金乌一只,振翅若飞。金球下是圆形的孔雀褒羽盖,流光溢彩。再下金‘色’高浮雕虬龙罩下镶了两条豹尾,九‘色’飘带随风轻舞。大纛火红‘色’的旗面当中一个雪白的圆圈,墨书一个硕大的“高”字。
原本静默无声的东魏军见到大纛,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这声‘浪’如巨雷乍起,响彻云霄。城上西魏军闻听,不觉骇然‘色’变。
这杆大纛,自然就是东魏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渤海王高欢的帅旗。只见大纛下张起曲柄青罗伞盖,一匹全身没有半根杂‘毛’的白‘色’神驹上高欢锦衣金甲,气度如山,威仪非凡。东魏军随阵的一众大将无人敢与高欢并辔,都落后几步分列在他的身后左右,以敬畏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背影。
高欢立马阵前,接受二十万东魏军将士的热烈的欢呼。面对这支当世最为强大军队对自己的统帅发出的由衷的致敬,此刻高欢的心中不免踌躇满志。正是自己带领这些桀骜不逊的鲜卑勇士,六镇军人的‘精’华,征战天下,不断取得胜利,从而登上权力的巅峰。也只有自己才能将他们统一在麾下,让他们奉献出勇敢和忠诚。高欢此刻心中,涌动起一股俾睨天下,舍我其谁的豪情。
高欢右手微举,扬起手中的马鞭。他身后的大纛随之轻轻左右摆动数下。二十万东魏军见令立时收声,战场上即刻又恢复了宁静。
骄阳似火,朔风飞扬,绝壁雄关,金戈铁马。敌我双方二十余万剑拔弩张对峙的将士,一场血战将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这一切仿佛构成了一个无比恢弘壮丽的舞台。而今天这个舞台注定只有一个主角,那就是这个有一个鲜卑小字贺六浑的汉人高欢。
却见高欢仔细查看了一番‘玉’壁城的情景,反顾道,
“这‘玉’壁果然险要高峻,难以猝拔。数载之间,我一时无暇他顾,不想竟成遗患!”
直接和‘玉’壁对敌的东雍州刺史潘乐、晋州刺史薛循义听了不安,就在马上行礼请罪。高欢淡然一笑,
“汝二人不必如此,此地敌我‘交’错,几番易手。那王思政深谋老成,非易与之辈,此实非汝等之过。好在亡羊补牢,时犹未晚,此番大军齐集,势如雷霆,定破西贼,清廓河东!”
高欢肃容对潘乐、薛循义下令道,
“今日我军盛师列阵,王思政定胆落矣,必不敢轻出。你二人各领本部兵马,虚张旗号,伪做修葺战具,以备攻城。我自统大军南下,与西贼援军合战。克捷之后,再回师合兵一处,‘玉’壁必指日可下!”
潘乐、薛循义齐齐躬身高声应诺。
高欢回首再看一会儿‘玉’壁,轻扬马鞭,传令退军。
东魏军如退‘潮’的洪水一般缓缓后退。他们没有走远,而是退到距城十里外扎下大营。
城上西魏军见东魏军没有攻城,心里都不觉暗自出一口气。王思政眼望城外东魏军一望无尽的营帐,不由眉头紧锁。他已经敏锐地观察到东魏军人数虽众,却没有准备什么攻城器具。
“难道说东虏此番意不在攻城?那却是意‘欲’何为呢…”
王思政心中不由浮现起一片‘阴’云。
再说潘乐、薛循义领命率本部兵马在‘玉’壁当前安营,广布东魏军各军旗号,并虚设营帐,做出东魏军全军在城外安营的假象。每日他们还安排人手出外伐木,并在营中大肆开造攻城器具,有意‘弄’出很大动静,让‘玉’壁的西魏军以为他们正在为攻城做准备。
当夜,高欢亲帅东魏军主力乘着夜‘色’悄悄南下,前来拦击自关中来援的西魏军。
高欢将决战的地点选在了涑水河谷南北孔道的南端出口处。
涑水自北而南流淌而来,在河东南部冲积形成宽阔的涑水河谷。涑水河谷的形状很像一个人的胃,上窄下宽。涑水河谷在东北方顶端陡然变窄,西为峨嵋原,东为中条山,中间仅沿涑水河有一条狭长的孔道北上和汾河谷地相通,形如一个喇叭口,就像胃和食道相连的那个部分。这里地势险要,为南北‘交’通要冲,也是通往‘玉’壁的必经之路。
东魏军主力在涑水河谷南北孔道南端,南滨涑水扎营,恰好将整个孔道堵个严实。如果西魏军想要北上‘玉’壁,没有其它的选择,只能与守在这里的东魏军决战。
高欢用兵老道,选择了这块背山面水的有利地形之处作为战场。西魏军如果前来,必须先要渡过涑水,然后背水列阵与东魏军‘交’战。一旦战被局不利,西魏军退无可退,原本平缓易渡的涑水将成为大肆吞噬生命的陷阱。此外,西魏军还要时刻防备两侧高山上敌人可能设下的伏兵。在这里作战,对于西魏军形势极为不利,稍有不慎,便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高欢指挥东魏军在这个充满危险的四杀之地从容布阵,如同一个有经验的猎人布下天罗地网,耐心地等待着西魏军步入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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