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宫自省,别人各自散去。
刘宗敏出于热心,怕李岩家人担心,出宫后亲到李岩家中向红娘子说明情况。自己毕竟是二号人物,到得李府,红娘子接进客厅,刘宗敏说明事情原委,让其不要挂念。红娘子听后对宗敏说:“刘帅,自古龙目无恩,多少帝王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加上我家将军生性耿直,恐怕祸从口出。”
刘宗敏见说哈哈大笑道:“怎么会呢,李岩将军所奏,把我也绕进去了,你想,咱穷苦人打江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功名富贵吗。得到消息有的官员私藏财宝,我一听气坏了,狗日的,敢私藏宝物不交,便收拾你们。谁知道这样一来,大小三军个个都闹起来。也难怪,谁让我们穷惯了,从没见过这么多财宝呢?哪知李将军和宋军师说我错了。我都知错了,闯王是什么人,他更知道李将军说的对。”
红娘子担忧地说:“刘帅可还记得河南百姓错认一事,只怕有心人挑拨。”刘宗敏听后把手一挥:“你是说百姓错把李岩当成闯王拜的事吧,那时闯王都没在意,几年过去,他早忘了。”
红娘子又说,“听刘帅之言,那牛金星事事针对我家将军,不知是何缘故?”刘宗敏答道:那更不算事,我朝刚定,遇到的问题多,争吵也就多。李将军常常说既要会打天下,更要学会坐天下。再说牛金星之前是一个无名贡生,还是李将军引见得遇闯王。李岩对他有知遇之恩,他忘不了。虽说他是皇上的儿女亲家,但若真对李岩将军不敬,我第一个不算。”红娘子见刘宗敏如此说,悬着的心总算有些安慰。
此时,留宫自省的李岩并没在意,更不知道杀身之祸即将降临。他心情坦然,心想留宫自省为的是顾全闯王颜面。可喜的是自己的奏章得到认可,所奏之事一旦实施,强大新王朝的崛起指日可待。
而回到府邸的牛金星却不这么想。今天李岩的建议得到闯王的认可使他十分的不甘心。他想的是争权夺利,搞的是自相残杀。这些天来,牛金星一直心事重重,江山初定,自己虽说身居相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是位极人臣。但是能不能久居相位他不知道。虽说身为首相,但刘宗敏、宋献策、李岩三人均可和自己分庭抗礼,在军中的声望谁都不比他低,十八年军事生涯,刘宗敏稳坐二把交椅,但他目不识丁,自认难当首辅之位,宋献策虽为军师,但以张良、刘伯温为目标,也无此心。思前想后,威望、才智、地位上对他构成威胁者非李岩莫属。正面较量,自己毫无胜算。所以他急不可待地提出科举,此项政务是首相份内之事,将军们不能染指,是自己网罗门生的大好良机。可李岩却提出四项建议,其中就有缓科举,并得到闯王认可。正面较量自己又棋差一着。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李岩呀,李岩,我叫你明枪好躲暗箭难防。突然他精神一震,想到李岩被百姓误认为闯王之事,想到此处牛金星如获至宝,夜入皇宫。
却说今天召见,李岩真的触怒天威,李自成只是碍于情面,没有责罚,胸中怒气并未消退。李岩直言不讳,说出进入京师后的种种不对,让他很是难堪。最难接受的是说自己步前明后尘,陈圆圆之事说成是君戏臣妻,自己帝王颜面何存。幸亏牛金星解围,让李岩留宫自省,并提出维护皇室尊严之说,若非如此,自己无法下台。正在气怒时牛金星求见,李自成应允礼毕,自成问道:“不知卿深夜进宫所为何事?”
牛金星殷勤地说:“只因今日召见,李岩言辞过激,臣担心皇上身体,故此进宫。”
李自成故作大度说:“都是一帮患难兄弟,虽然言辞过激,却都为国事,对事不对人,不必再究。”
岂知牛金星心怀叵测,痛下说辞。他说:“我与李岩亲如兄弟,情同手足,他对我又有举荐之恩,可谓至交。与皇上乃是君臣之份。但兄弟是私,君臣为公。大丈夫立世不能因私废公。李岩居功自傲,直言犯上,藐视皇威,我早已不满,但碍兄弟情面,不忍道破。他将入京后所有不妥归罪于皇上,用心险恶,是在抬高自己,诋毁皇上,足见野心不小。”
听了牛金星之言,李自成虽很生气,但却不以为然。牛金星又说:“皇上可曾记得在河南百姓拿李岩当闯王,李岩毫无辩解。”
李自成反驳说:“那是百姓错认,并非李岩所为,况且他又当众说明,不算过错。”
牛金星接着又道:“李岩贪天功为己有,藐视皇权,意在让天下人知李岩而不知皇上,所上奏折足见其心”。李自成不语,牛金星见状火上浇油,“想你闯王为活命为百姓不得不反。李岩却系前明举人,衣食无忧,为红娘子一女人背反明朝,足见不忠,实属不该。谁知他今天反明,明天反谁。”牛金星越说越有劲,发问道:“皇上可知李岩所奏用心何在?”牛金星边说边观察李自成神情,见李自成凝神细听,他接着说道:“李岩奏折中提到让刘宗敏去山海关,自己守河南。他是本地人,在此根基很深,到河南他可算鱼入海洋。让刘宗敏经略山海关,无机会顾及朝廷。他李岩羽翼丰满,京师无大将,便可威震京师,皇上不可不察。”
“有那么严重吗?”李自成不信。牛金星见火候已到,跪在地上说:“皇上可还记得宋献策之说十八子主神器吗,满营中并非皇上一人姓李。”李自成听到此处有些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四处走动。见状,牛金星更加语出惊人:“李岩先冒充闯王,后提议自守河南,又提议刘宗敏镇山海关,意在挖空京师防务,以便他伺机起事。”
听到这里,李自成再也听不下去了,往事涌上心头,牛金星的话使他震动。他不由想起宋献策所说十八子当主天下,说他起兵陕西,居乾位,十八孩儿兑上坐,兑在西方,兑上之位正是乾位,十八子主神器是上天示警,到今天全部应验。可李岩也姓李,况且他文武兼备,此人不臣如何了得。十八年来自己为打江山克己尽忠,多少私欲被江山战胜,为江山严于律己、宽厚待人,为江山法治严明,为江山自己扮演多少角色,江山到手,真的有人与他相争?江山、江山,为了江山,李自成失去了辨别忠奸的理智。沉思多时,李自成反问一句,“那依你之见呢?”牛金星答道:“应速杀李岩和其弟李牟,以防后患。”李自成回了一句不要声张,牛金星会意而去。
之后,便传出李岩弟兄死讯。李自成只知戏不能再演时诛杀李岩,可他没想到戏演不下去时就是收场。不到一个月李自成败出北京城,走向灭亡。也正是李自成败亡之因,才引出河北赞皇县太行山聚义并与清廷对抗五十多年之果。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皇宫侍卫,都知李岩忠义,为闯王立下汗马功劳。知其被害,个个心寒,早有人,将牛金星夜入皇宫,李岩弟兄被害之事一并报知刘宗敏。刘宗敏一听,直气得胡须倒立,双手紧握,手指啪啪只响,口中大喊,“闯王啊闯王,想不到你江山未稳,先杀功臣,你斩杀的不是李岩,是你帐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喊罢又放声大哭道:“李岩,李岩,是为兄误你,想当初你投奔闯王时,是什么光景,那是人数仅数千,你献计偃旗息鼓,发展队伍,进言得民心者得天下,编出民谣,迎闯王、盼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于是天下百姓无不传唱,闯王大军才能盛起。”哭罢又大骂牛金星,身无寸尺军功,枉为宰相,妒忌害能,进谗言诛杀李岩弟兄两员大将,发誓要为李岩报仇。差人通知宋献策,快写奏章,参奏牛金星。随后亲自带人去救李岩妻小。中军害怕刘宗敏受牵连,连忙阻止,被刘宗敏兜头一掌,并说我老刘就是回家打铁也要救红娘子母子。这位久经沙场、杀人如麻的汉子快要疯了。
宋献策得信,速写奏折,参奏牛金星,其他不少将士力主杀掉牛金星,不然要归隐田园。牛金星本想久居相位,谁知杀他之声群起,见事不妙,偷偷出走,更想不到他与李自成皇宫一别竟成永别。
再说红娘子一夜无眠,担心丈夫的安危,她深知丈夫为人性情刚烈,总担心他祸从口出,特别是经河南百姓错认一事后,更是多方劝导丈夫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李岩却说:“大丈夫在世,就应光明磊落,得遇明主要忠心事主。”正当她心神不定之时,猛然看到刘宗敏急匆匆闯入家中,接她母子过府。红娘子预感大事不妙,慌忙带着两岁的儿子李星来到刘府。
时过不久,吴三桂背叛大顺。李自民手忙脚乱,令三军征讨吴三桂。出征在即,刘宗敏怕红娘子母子有什么闪失,对不住死去的李岩,于是将其母子藏身民间。那是通州一户人家,此人开一家客店,公买公卖,曾与刘宗敏有故。大军入京师前情报人员多在他家落脚,遇有险情也曾全力相助。此人姓李名叫应龙。于是派人将红娘子母子二人送去,赠金百两。临走时,对红娘子说:“夫人放心,等得胜回来定为李岩将军报仇,活捉牛金星。”就这样红娘子母子暂避通州。
不久,二儿子李斗降生,再加上大军情况不明,红娘子更添许多愁绪。谁知风云突变,得到消息是吴三桂勾结清军,反出山海关,大顺军出师不利,一败再败。一天,刘宗敏差人来报,大军屡败,已败出北京城,并捎来许多金银,拜托李应龙照看夫人。从此之后听到的是闯王败定州、再败真定,后再无音信。而清军则是定都北京,克山西、陕西、河南、湖广等等。红娘子越来越绝望,本来是暂住一时,暂住变为长住,她不忍长期拖累李应龙一家,于是说明心意。李应龙劝她不要急于一时,并拿出刘宗敏所留金银,说等机会买些土地,以做长久之计。可红娘子坐不住,无奈李应龙就请红娘子教他儿子李丹贵、李丹怀读书,红娘子既教文又传武,这可乐坏了李应龙夫妇。
时间一长,难免出头露面,红娘子一次外出被一人发现,这人姓陶名云,是通州有名的混混,坏的出奇,手下一帮狐朋狗友,尽是游手好闲之辈。他一见红娘子就垂涎三尺,随后说与一班波皮,泼皮们于是留意打听,知是李应龙的亲戚,得,招惹不了,围着一朵带刺的玫瑰,没有办法。他们怕的是李应龙的财力和为人厚道的号召力。穷不和富斗,民不和官斗,这是古话,众混混不敢越理。
常言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混混都想出人头地。清朝初定,因是外夷主政,众多人敬而远之。混混却不然,有奶便是娘,不惜丧失人格,投机钻营,一来二去和官府勾上,摇身一变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再也不怕李应龙。于是再次打起了红娘子的主意。
一天晚上,陶云偷偷溜进红娘子的住处,翻墙而入,此时,红娘子正在灯下缝衣,听得动静,误认为是猫狗所为,不以为然,继续自己的针线活。陶云偷偷前进,距离渐近,只见陶云一个箭步,将红娘子拦腰抱住,红娘子顿时一愣,方知不妙。想那红娘子是甚样之人,手起一掌打在陶云双手之上,陶云双手剧痛差一点骨断,随之放手。就在他撒手之时,红娘子一掌又打在他脸上,一时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陶云心有不甘,二次扑来,红娘子抬腿将其踢倒在地,这小子又想爬起,红娘子一脚踏在脸上,这小子只好求饶。两个儿子已被惊醒大哭。红娘子本想出手打死此贼,但怕累及李应龙夫妇,于是脚一抬说滚。陶云一听如遇大赦,逃出门外,正好与许氏撞个对面,也不敢应声,仓促逃命而去。
随后,李应龙也到,听红娘子说明后说:“这样的人打死才对,打死是因他夜入民宅,调戏良家妇女,死尸不离寸地,有事我来打点。你这一放不知又横生多少枝节,如今他常出入官府,不会干休。”思忖一会儿又建议说:“单凭一个陶云不算什么,只是如今他勾结官府,怕不好办,何况夫人又是李将军未亡人,一旦事情败露,无法收拾,怕的是你母子性命不保,还是走为上策。”
就这样,红娘子母子三人离开通州。临别时李应龙说:“夫人此去,不知流落何方,一旦安下身来,务必来一书信,以免惦记。”红娘子点头答应。李应龙又道:“夫人我还有一事相求,次子丹怀,很是聪明,近来得夫人指教,已见灵性。一旦夫人来信,我好送子重登师门。”红娘子二次应允,众人洒泪而别。红娘子母子三人将身归何处,下文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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