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容易的事啊。”
杨树鸣说:“是啊,他们这叫啥?小闹腾呗,一阵风过去了。现在是袁世凯当总统,他是个前清的遗老,他会答应你革命党吗?俺看早晚有一天,他要把革命党剿灭的,一个都不留,不信你走着瞧。”
杨书珍半信半疑地说:“这都是从哪到哪呀,俺都听糊涂了。”
杨树鸣说:“俺真后悔那几天上街被革命党剪了辫子,现在害的俺连门都不敢出。七弟呀,以后出门见了革命党,你就绕着走,千万别让他们给碰上。”
杨书珍怔怔的坐在那里,半晌不说一句话。
杨树鸣叫他:“七弟、七弟,你怎么了?想啥呢?”
杨书珍一下缓过神来,歉意地一笑,说:“没、没有想啥。”
杨树鸣说:“俺是好意提醒你,这个路遥刚来俺县才几天,又是封赌场又是搞新政,俺估摸着他**不离十就是个革命党,不是俺要拆散你这门亲事,你再仔细考虑一下,要不要攀这门亲。”
杨书珍感到没了趣味,便说:“五哥,这茶都凉了,俺得走了。”
杨树鸣说:“再添点热的嘛,怎么说走就走哇?七弟,再坐一会儿吧,俺哥俩可是好长时间没坐在一块唠家常啦。”
杨书珍说:“时间不早了,俺困了。”
杨树鸣余兴未尽,说:“睡觉还早呢,俺两再说会儿话吧?哎,俺倒是忘了,俺这里还有好茶呢,秋妮,你快把俺那罐好茶拿来,给你七叔泡上一壶。”
杨书珍心里想,俺今天到你家来,你不拿好茶招待俺,显然是不把俺放在心上,这会儿把好茶拿出来了,看来你是有话要跟俺讲,俺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他心里不痛快,嘴上却说:“五哥,你这里有好茶怎么不早点拿出来呀?”
杨树鸣有点尴尬,脸上却笑着掩饰道:“这茶呀,好是好,就是俺喝不惯,平时习惯了喝粗茶,这不,你来了,拿出来让你品尝。你喝喝看,这茶咋样?”
杨书珍喝了一口,点头道:“不错不错,是好茶,就是味淡了点。五哥,俺记得你平时不喝好茶的,这茶放在你这儿糟蹋了,不如就让兄弟俺带回去吧。”
杨树鸣心里实在不舍得,但表面还要装大方,说:“区区一罐茶叶,拿去拿去,只要七弟满意了,啥都好说,拿去。”
杨书珍也不客气,拿过茶叶罐放进自己的怀里。
杨树鸣说:“唉,你说翠屏这丫头也是的,谁不能找,偏要找个革命党,你说这如何是好?”
杨书珍说:“女大不由爹呀,俺管得住她吗?”
杨树鸣说:“这闺女从小就是你惯出来的,要啥给啥,要个金山你也给,你怨谁?是时候你该说道说道她了。”
杨书珍说:“说道也该听啊,你说是不是?有啥办法呢,就这么个闺女,俺不疼谁来疼?”
杨树鸣说:“说的也是,俺生了四个儿子,两个闺女,你只有一个闺女,自然珍贵。”
杨书珍最怕他提起这事,心里气不过,说话就有点呛人:“提起这事俺心里就烦,你不要老拿这件事情来跟俺比,你是往俺心里捅刀子呢。是啊五哥,还是你有本事,你这么能生,你当然不愁将来有人给你延续香火喽。俺没本事,将来俺死后就怕没人给俺烧香啰。”
杨树鸣说:“俺养儿女不就是为了有人给俺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吗?俺是没啥担心的,只是俺死以后俺的排位能不能进祠堂,这才是俺所担心的。”
杨书珍说:“那就多做些积德的事情,少做些缺德事。”
杨树鸣问:“七弟,你做过缺德事没有哇?”
杨书珍没好气的说:“明知故问。”
杨树鸣说:“那你承认做过缺德事啦?”
杨书珍说:“五哥,你说这话是啥意思?啥叫缺德事?如果俺做过啥缺德事,那你做的还少吗?多余问的!”
杨树鸣笑了起来,说道:“俺俩不是闲唠嗑吗?没话找个话题嘛。”
杨书珍说:“原来五哥你是拿俺消遣来了,这茶不喝了,俺回家去。”
杨树鸣说:“咋的说走就走啊?七弟呀,俺倒是忘问了,你到俺家来有事吗?”
杨书珍说:“五哥,你忘啦,不是你叫俺到你家来坐坐的吗?没事、没事。”
杨树鸣说:“有事你就直说,看俺能不能帮上啥忙。”
杨书珍说:“真的没事。”
杨树鸣问:“你真的不想说说那块地的事?”
杨书珍说:“不说了,不说了,俺想早点回去睡了。”
杨树鸣说:“二哥在的时候,曾经跟俺说过……”说到这儿,他故意卖个关子,不说了。
杨书珍本来已经站起身来,又重新坐了下来,问道:“二哥跟你说啥啦?”
杨树鸣说:“二哥在的时候,跟俺说,他的那块地为啥会五谷丰登,这里面有个秘密。”
杨书珍说:“这有啥秘密?你别说得神叨叨的。”
杨树鸣说:“你不信啊?你家的地种的庄稼哪一年比得上二哥种的收成多?”
杨书珍想了想,说:“倒也是,你说说。到底是啥秘密?”
杨树鸣说:“他家的地朝南,紧挨着俺家的祖坟,自然风水就好。”
杨书珍说:“对呀,俺记得那年风水先生也对俺说过,没错!”
杨树鸣叹了口气,说:“你说宝殿这小子,做着营生养家糊口,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还死活占着这块地,不知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杨书珍说:“是啊,原本想,都是自家人,俺出高价把这块地买下来,大家都不伤和气,可……”
杨树鸣问道:“你想不想要这块地?”
杨书珍不知他这样问是啥意思,敷衍道:“五哥,现在这样子不也挺好,俺租下这块地,打下的粮食分给他三成,这不跟自己的一样?”
杨树鸣只好说:“既然你不想要这块地,俺丑化说在头里,以后俺把这块地买下来你可不要反悔吆。”
杨书珍说:“你快拉倒吧,俺买不下来,你就能买下来?你别拿这话来激俺,俺不会上你的当。”
杨树鸣说:“你这样想俺也不说什么了,好吧,你早点回去睡吧,俺也不能多坐,时间一长,怕这腰痛病又要犯。”
杨书珍离开了杨树鸣的府邸,一路上唉声叹气,他摸不透杨树鸣的心思,东一句西一句的,也不知道那一句是他的真心话。跟他聊了半天变法、革命,只是为了应付他,想探探他的口气,哪里知道他在装傻,还嘲笑了一番自己。什么戊戌变法,他狠狠地捶打自己的脑袋,自己为什么这么傻,跑到他这儿来干啥?这不是自讨没趣吗?说起宝殿那块地的事,他遮遮掩掩的,像是有话要说,可他就是说半句留半句,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干啥,让你猜不透他的心思。不过他说的革命党这一点倒是提醒了他,翠屏这丫头确实不懂事,这么多好后生不找,偏偏跟革命党有瓜葛,这可叫俺咋办哪?不行,俺要把她找回来,把她关在家里,哪儿都不准去。他掐指一算,不好,今天是九月初三,黄历上说今天是不宜出门的,俺怎么把这给忘了呢?从小到大,每次和五哥谈话,他总占上风,不是拿这个来羞辱你,就是拿那个来找你的晦气,就好像前世欠他啥似的。这些日子一直都不顺,连说话都磕牙!现在他身边连一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自家那个傻婆娘平时连一句话也没有,女儿除了打扮跟她根本说不上一句话,怎么办呢?他绞尽脑汁,边走边想,突然他停住了脚步,原来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广德祠堂跟前。前些日子他看到杨宝殿在祠堂里给祖宗烧香,在每一个祖宗的牌位前都点了一炷香,然后又给每一个祖宗都磕了头。不好,难怪他这些日子顺风顺水,原来是他抢得了先机,得到了祖宗神灵的庇佑,俺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杨书珍啊杨书珍,你的脑瓜子进水了还是灌了浆糊,怎么就不开窍呢?俺祖上是啥人?俺祖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肯定也有经商的。他开药房算什么?俺就不能开个米店、布店?俺比他有钱,想开啥店就开啥店,不用费啥劲。想到这里他欣喜若狂起来,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到祠堂里去,给每位祖宗都点一柱高香,磕三个响头,小子,买二两线纺一纺,你七爷是何等人,你就等着瞧好吧。
好风头不能让那小子一个人占去呀。不行,得把翠屏那个疯丫头找回来,跟她商议商议开店的事,这丫头这两天老往县里跑,在外面见的世面肯定比俺多,听听她咋说,不管咋的,俺那么疼她,她毕竟是俺的亲生闺女。
路遥邹着眉头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这几个月上面没有拨下一分钱款,县里的经费严重不足,别说发饷了,就是办公也难以维系。他一向不主张从下面捐款,老百姓的生活也很难啊,可办公的开销和弟兄们的薪水从哪里来呢?他叫了声:“必胜,你来一下!”
刘必胜走进办公室,问道:“县长,有事吗?”
他望着他,说:“你去通知一下各乡各镇的财主绅士,叫他们下午到县里开会。”
刘必胜说:“好的,我马上就去。”
路遥把他叫住,说:“上次来县里喊冤的那个姑娘我已经了解过了,她今年刚好一十八岁,还没有婆家。”
刘必胜站了一会,没有做声。
路遥问:“怎么,你不感兴趣?”
刘必胜支支吾吾地说:“我、我……”
路遥说:“人不错,单纯,可就是有点辣。哎,你不是四川人嘛?应当不怕辣的呀。不要抹不开面子嘛,有个古诗不是这样说的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觉得你应该去追啊。”
刘必胜鼓起勇气说:“县长,我追过了,可人家不喜欢我。”
路遥感到好奇,问道:“像你这样的一表人才到哪里去找,这么多优点难道这姑娘看不见?”
刘必胜说:“县长,我问过了,她喜欢的不是我,而是……”
路遥问:“是谁?难道她还另有其人?”
刘必胜说:“不,她喜欢的人是您。”
路遥一下子怔住了,他的脑子一下子还没转过弯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想明白了,“哈哈”笑了两声,说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一定是在开我的玩笑。”
刘必胜认真地说:“县长,这是真的,是她亲口跟我说的。”
路遥摇了摇头,说:“必胜,你去告诉她,说我是个穷人家出身的人,我不会娶一个财主的女儿当老婆的。”
他两正说着呢,有个门卫进来说:“报告县长,门外有个女的非要闯县政府大楼,拦都拦不住。”他的话音刚落,有个姑娘已经走进了县长办公室。
来人正是杨翠屏。她望着刘必胜,问道:“刘必胜,俺托你的话你问了没有?”
刘必胜说:“问啦。”
“那他怎么说的?”
刘必胜说:“你自己问他好啦,他人就在这儿。”
杨翠屏说:“好,问就问,县长大人,俺问你,你喜不喜欢俺?”
路遥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姑娘,这么直截了当的问话使得他有些猝不提放、措手不及,情急之下他只好点头说:“喜欢。”
杨翠屏高兴起来:“这不结了吗,俺还以为问一句话多难呢?明天俺就让俺爹把聘礼送来,县长大人,你可不许反悔吆!”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路遥说:“这位姑娘,我答应过我要娶你了吗?”
杨翠屏一下子站住了,转过身来,说:“刚才你不是说过你喜欢俺的,怎么,你想反悔?”
路遥问道:“喜欢一个人就非要娶她吗?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杨翠屏说:“俺不管,你喜欢俺,就得娶俺,俺就认这个理。”
路遥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问道:“姑娘,我问你,你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杨翠屏说:“你哪儿都好。”
路遥说:“不见得吧?我脾气很坏的,真发起脾气来连我自己都害怕。”
杨翠屏说:“俺不怕,俺喜欢。”
路遥问:“就这样你也喜欢?”
杨翠屏肯定地说:“喜欢,你笑了俺喜欢,你恼了俺也喜欢,俺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嘛。”
路遥问:“那么他呢?”说着用手指了指刘必胜,“我告诉你,他这人非常优秀,是个非常难得的、出类拔萃的年轻人。”
杨翠屏看了看刘必胜,摇摇头说:“这个人老是板着个脸,说起话来磕磕巴巴的,就像根木桩子杵在那里,没有情调,俺不喜欢。”
路遥说:“你这是胡搅蛮缠,我问你,红薯你喜不喜欢吃?”
杨翠屏说:“喜欢啊。”
“那你把它娶回家吧。”
杨翠屏生气了,撅起嘴来,说道:“俺说不过你,你欺负人!”
路遥问:“我怎么欺负你啦?”
杨翠屏说:“你以大欺小,就是欺负人嘛。”
路遥说:“我是在跟你讲道理嘛。”
杨翠屏说:“你玩阴的,俺不跟你玩了。”
路遥说:“姑娘,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省得你爹找不到你着急。”
杨翠屏说:“你别以为三言两语的就把俺打发了,俺三爷爷说了,俺可不是省油的灯,俺会天天来找你的。”
路遥说:“你这丫头咋不讲道理呢?这里是县政府办公的地方,可不是你们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你要不走,我让卫兵把你赶走。”
杨翠屏气得浑身发斗,手指路遥,说道:“姓路的,你给俺听好了,从小到大都是俺欺负别人,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欺负过,今天被你欺负,俺心里不服。今天俺这口气憋着,不管你咋说,俺还会来找你的,你就是俺要找的人,俺已经认定你就是俺的男人,俺已经黏上你了,俺就有这本事,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俺都会找到你的!”说完,她怒冲冲地走了出去。
刘必胜说:“县长,我出去办事了。”
路遥余气未消,手一指,说:“去吧。这么不讲理的女人我还是头一回碰到,她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刘必胜如释重负地走了出去。
路遥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整理他的思绪。下午他还要主持个重要会议,刚才被杨翠屏这么一闹,他的心一下子还没法平静。他细细的品味着杨翠屏刚才说的话:‘你笑了俺喜欢,你恼了俺也喜欢,俺就是喜欢你这个人’。他是个孤儿,自幼失去双亲,从来没人疼爱。后来他的伯父把他送到灵山学艺,他的师父非常严厉,学艺不精,轻则罚跪,重则鞭打,他的身上没少留下疤痕。虽然杨翠屏行为有些鲁莽,说起话来又是那样的口无遮拦,但看得出她的心里却像水晶石一般透明,这使得路遥的心里颇感温暖。现在的姑娘都是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从,哪有像她这样大胆,敢于自己去追求幸福的?这一点他非常欣赏。“也许我俩有一点臭味相投吧”,他笑了起来。但是这个姑娘是财主家的闺女,他对财主从来没有好感,小时候为了讨口饭吃,他给财主放羊,没少挨财主的打骂。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我们是两个阶层的人,信念不同,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他想起他离开灵山后,就到南方去闯荡,在广州,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结识了黄兴先生。黄兴先生非常赏识他的为人,介绍他加入了同盟会,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后来,他和黄兴风雨同舟、生死之交,结成了好友。
那一次他们在广州举行了武装起义,起义遭到了清政府的镇压,起义失败以后,他从枪林弹雨中冒死逃了出来,隐姓埋名逃到东北,后又几经碾转,回到了南方。
有一天季振国找到了他,跟他说:“师弟,快跟我走吧。”
他问:“走?到哪里去呀?”
季振国说:“到武汉去,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了,我们同盟会的弟兄也在那里。”
他一听非常兴奋,说:“这么说,我们又要有行动啦?”
季振国说:“对,上级让我无论如何要把你找到,一起参加这次行动。”
后来,在武昌爆发了革命党人发起的武昌起义,彻底动摇了清政府的统治的根基。清政权灭亡后,中华民国政府在南京宣告成立。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被委派到于县当了县长。刚到于县,他就想好好地治理一下当地的民风,想把于县治理成全国的模范县。他年纪轻,精力充沛,一到任上,就准备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大展宏图,彻底整治民风之时,上级突然停发了饷银,这叫他如何不急?他经过多方联系,始终无法与上级取得联系,好像上面已经把他们遗忘了。没有了经费,可工作还是要继续做下去,无奈之下,他只得求助于当地有钱的乡绅了。
下午乡绅们来的时候,我该怎么向他们开这个口呢?向他们叹苦经吧,他没有这个习惯,唉,这件事还真难办!
王虎慌慌张张地跑来,一推门,冲着路遥就喊:“县长,不好啦!”
路遥说:“这么慌慌张张地干什么?有什么情况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王虎说:“报告县长,刚才狱卒来说,土匪们越狱了。”
路遥问:“怎么可能?监狱不是已经加固了吗,怎么会这样?刘必胜呢?这个情况他知道不?”
王虎说:“我找过刘长官,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到处找都不到他。”
路遥气的一挥拳头,说:“简直是乱了套了,这个时候他去了哪里?逃犯逃走了多长时间?”
王虎说:“时间还不长,大约一顿饭功夫。”
路遥急迫地命令道:“他们还逃不远,很有可能还躲在县城里,你赶快带一队人马马上进行全城搜捕,特别要加强城门的检查,把守住每一条出城的路口,不能让他们逃出县城。”
王虎应道:“是,加强搜查,决不能让他们逃出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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