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在那儿工作的。(二)在我家里吃饭;可是别笑我饭菜供应欠佳。
(三)我介绍你给几家报纸副刊写文章。这只是为了你要努力练习写作,所以给你找这
个机会。并不是为了给你找钱。现在的报馆,十之九是要欠稿费的。你希望在上海靠稿
费维持生活,也是一个幻梦。说来你也许不信,何以排工高于稿费的时候还会得欠稿费。
其实理由也很简单。报馆里的会计先生权衡利害的结果,当然觉得作家的稿费是最应该
欠的。如果他们欠了排字工人的薪水,工人立刻会罢工了。如果欠了纸帐,明天就没有
纸印报了。如果欠了编辑和职员的薪俸,报馆里没有人工作了。只有欠了你的稿费,下
个月还有他来跟着写稿,跟着上当。好在上海作家很多,每人写一次文章,上一次当,
轮流过来也可以敷衍一年的副刊。所以,既然已经被报馆里的会计先生认为是该欠的,
你也必须自承是该死的了。
我所能帮助你的,只有这三桩。你可以住在我家里,找一个地方去写拿不到稿费的
文章;其他的事情就必须你自己去解决了。你再考虑考虑,如果确有办法解决,你就来;
否则,只好以后再等机会了。
十一月七日
三、复刘美瑶——一个史学系毕业女生
惠函均悉,本想等见面时详谈一切,故未缕复。但因你住在女青年会,那个地方我
从前曾经去过,有一个很好的会客厅,可是那环境不像一个老师访晤学生的地方;所以
我不想去看你。至于到你的办公厅里去找你,尤其会叫我不舒服,故而也甚惧惮,无意
冒险。星期日又不见光临,想必别有酬应。同在上海,熟人都不易见面,交通便利,亦
复何补于事?
你放弃了助教不干,而到上海来做一个与本行无关的××公司的女职员,虽然你曾
经两次表示是“失策”,是“可惋惜的”,但是,从你的信中看来,我觉得这未必是你
的真话。很对不起,请原谅我是你的国文先生,而国文先生的唯一技能,就是从字里行
间去寻疵索瘢。因为我觉得你信里的那些对于你现在的职业的满意的感情,一点也反映
不出你对于“放弃助教不干”这一举措的悔惜。
其实我也并不坚劝你留在母校当助教。我的理由倒并不是为了一个助教所得的俸给
太低,而是……而是,我仿佛觉得,你如果此番一做助教,你就可能终身沉浸在书籍与
学问中,连结婚的机会也没有了。在今日中国的情形之下,我不敢鼓励一个美丽的女孩
子献身于学术研究工作中,独身到老。因为那是没有幸福的生活。你如今毅然离开学校,
投身在一个热闹的,繁华的,世俗的社会中,虽然前途如何尚不可知,但至少寂寞与孤
独的黯淡生活,已经被你摔脱了。
现在,让我来研究一下你目前的情形。我所知道的你是读历史的,你尤其熟悉唐代
妇人所受于西域的影响。但是你现在所服务的公司是个专做交通与运输生意的,你的职
位是秘书。我想不出你的学问与你的职业之间有什么关系。可是你说你在公司里颇能称
职,你的经理也曾赞美你的能力。你是五个试用女职员中间唯一的被选中录用的。你自
恨不能打字,而一个打字很快的试用女职员却被淘汰了。唔,从这些data里,倘若你不
以为忤的话,能不能容许我问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五个试用女职员中间长得最好看的一
个?我虽然不认识你们的那位经理,但推想起来,一切公司银行经理的脾气与嗜好,总
是差不多的。他们虽然公开登广告请女职员,要经过考试,要大学毕业资格,事实上他
们的标准还在相貌。你如果没有一副姣好的脸相,一个苗条的身段,就未必会被录龋
反之,你如果没有大学毕业的资格,我想你也很有被录取的可能。你不要以为我在侮蔑
你,你自己可以寻求证明的。你现在每日所做的事,是不是必须一个大学毕业生才能做
得了?你说你的工作很轻松,很少,这就使我不敢想象你每天在办公厅里怎么过的了。
凭着你的聪明,你一定会觉得;但是又因为你是初到上海;你刚从学校里出来,就
每月领到一份不算小的薪水;在喜心洋溢之余,也许你不会觉得。而在我,一个在旁边
关切你的人,却觉察到你的危机了。你的经理曾经请你看过电影或梅兰芳没有?曾经坚
持着用他的汽车送你回去没有?曾经邀你一同去吃午饭或晚饭过没有?曾经邀你去跳舞,
当你说你不会跳舞的时候,他就自愿做义务教师过没有?想想看,如果曾经有过这样的
事情,你的危机已经在迎着你了。如果他曾经对你不止一次地说明过他的太太是个没有
学问的人,或者是个脾气怪癖的人,或者是个身弱多病的人,那危机就更接近你了。你
试试看,如果有一天你迟到半小时或一小时,当你到办公厅之后,是不是会有同事告诉
你:经理已经问了好几次“密司刘为什么还不来”?你如果以为经理在考核你的勤惰,
而感到有些凛然,那是大大的老实了。
你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好职业,而人家却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好“花瓶”,这是何等悲
哀的事情。我相信你不会以“花瓶”自居,然则你所说的那些关于你的职业的话恐怕太
天真了些。当然,如果有正当的恋爱的机会,恋爱的对象,你应该物色一个好的丈夫。
但是,在你这个场合中,我看不出有什么好机会给你。
留神啊,在上海,人不能太天真了。你如果不能安全地维持你的职业而不被侵扰,
我劝你还是回到母校去当助教,虽然是一个枯寂而寒酸的学究生活,但它会得保全你不
被损害与侮辱了。
四、复王公谨——一个中文系二年级学生
你托陈捷同学带来的信与书八册均收到,陈君也把你托他告诉我的话全说了。现在
到北平去颇不容易,上海各大学也还是乱烘烘的没有上轨道,况且又多已开学上课,无
法允许你转学,我看你还是且安心在××继续读下去吧。
胜利以来,一窝蜂的人回了京沪平津,几个流亡的大学也搬回了老家,使内地的学
校有人去楼空之感。我想象得到你们现在的情绪,宛如盛筵散后,宾客们都打着灯笼各
自回家去了,只留下一个骤然感到冷静的主人对着肴核狼藉的桌面在发呆。
在这种情景中,许多人会得感伤,会觉得受不了。因此有不少家在内地的人也跟着
复员的人到京沪平津一带来赶热闹了。但是,他们没有想到,那些赴筵的宾客在既回到
家里之后,看看门户萧然,就另外有一股清冷寂寞的凄感。此时那跟踪而来的主人也就
会知道他所赶的是一个幻像的热闹了。唐人诗云:“回头问残照,残照更空虚。”足下
可在此中吟味其意境。
你如果是一个读科学或法商的,就有了非转学到京沪平津不可的需要,因为在这二
三年内,内地的大学恐怕不会有什么发展,而这些学科,必须有好的教授及设备,才能
对你有帮助。现在,我知道你是一个读中国文学的,而且你又倾向于国学的研究,你所
希望的转学,如果仍旧想转入中国文学系,我以为还是不转出来的好。我的理由是:今
日的京沪平津决不是研究中国文学的好地方。
你不要笑老师迂腐,我觉得研究中国文学者第一要一个静谧的环境,能够让你神游
千古之上,读其书,想见其为人,方能有深切的了解。现在处身于平津京沪各大都会的
人,差不多天天在为生活而奔走,一家老小住在鸽笼式的屋子里,自己家里是儿啼女哭,
隔壁人家是无线电的骚音,镇日镇夜不停,如何还能容许一个读线装书的人掩卷闭目,
尚友古人呢?即使在学生宿舍里,这里也挤得可以。你们那里从前是八个人一室,现在
学生少了许多,应该可以两个人占一间了吧?这是你所享到的最优越的权利。你可以在
宿舍里铺设一个大桌子,堆上二三百本书,中间安置你那块大端砚(这是从前你无法放
在小书桌上而只好藏在衣箱里的),你可以每天坐在那里吟咏自得。“书似青山常乱叠,
灯如红豆最相思”,这诗句会引起你的读书趣味来。假如你到上海来了之后,你就没有
这个福气了。我们这里是十二个人一个房间,房间又比你们那边小了三分之一。两个学
生合用一个小书桌。你能在这样的宿舍里读书用功吗?
再说,读中国文学的人,与其在都会里,不如在山野里。中国文学作品,向来是山
水文学多于都会文学。“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这固然是不在都会里的人所
不能欣赏的,但是“万壑云霞影,千峰松桂声,”却是你所独擅的风物了。凡是读文学
的人,必须先参透静的境界,而后再参透动的境界,方能驱使他的笔。你现在正是应该
涵泳于静的境界中的时候,所以更不适宜于到摩登大都会的喧哗境界里来拂乱了心曲。
还有,谈到书,我觉得你们那边图书馆里的中文书着实不坏。至少,对于你已经尽
够用了。北平或南京几个大学图书馆里,固然有更多的中文书,但上海的大学,恐怕就
比不上你们那边了。我记得你们那图书馆里有六百余种的丛书,而上海的大学里,只有
一部丛书集成而已。你们那边有一部曾慥类说,上海的大学里却不像有。你们那边中文
系的学生不多,没有人跟你抢书,可以说整个图书馆里的中文书,都随你挑选,而上海
则每个学生只能借二册书,你受得了吗?
至于教授的问题,我想也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样严重。固然,有好的教授可以大大
的帮助你,但是即使没有一个教授,像你这样已经入门了的学生,只要自己能用功,也
未尝不可以有所成就。古来的学者差不多都是自修的。何况你们那边的几位教授也不算
差,而京沪平津各大学的教授,也未必全有道理。向慕虚声,学者所忌,我希望你不要
学一般青年的样,口口声声的在追寻名教授,仿佛一做了名教授的学生,自己也就是个
名学生了,其实是两无裨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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