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蔡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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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名签酒令八首(第六十三回)(2/2)
暮游小园》诗:一从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縻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前两句都是以花拟女子,意即梅花落,海棠开。荼縻,参见《题大观园诸景对额》“蘅芷清芬”中注,春末开花,故苏轼有诗说:“荼縻不争春,寂寞开最晚。”任拙斋诗说:“一年春事到荼縻”。天棘,蔓生植物,论诗者多以为其名本佛家,如宋代罗大经《鹤林玉露》、叶石林《过庭录》等都认为“此出佛书”。 [鉴赏]麝月抽到荼縻花签时,书中有几句很有意思的描写:“〔签上〕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皱皱眉儿,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吧。’”宝玉对大观园中日益浓重的悲凉气息“本已呼吸而领会之”,现在见签上说“花事了”,又说大家都“送春”,正好触动忧端。但他不愿使麝月败兴,所以藏了签,只劝酒。但是宝玉只有模糊的好景不长的预感,而不可能预知诗句所内涵着的将来的具体事变。据脂评,袭人出嫁后,麝月是最后留在贫穷潦倒的宝玉夫妇身边的唯一的丫头。那么,“花事了”三字就义带双关:它既是“诸芳尽”(所以大家都“送春”)的意思,又是说:花袭人之事已经“了”了——她嫁人了。而歇后一句“丝丝天棘出莓墙”,则是隐脂评所说的宝玉弃宝钗、麝月撒手而去,因为不但莓苔墙垣代表着“陋室空堂”的荒凉景象,据《鹤林玉露》所说,连初用“天棘”一词的杜甫诗(其“天棘梦青丝”句曾引起历代说诗者的争论),也本是“为僧”而“赋”的。  并蒂花——联春绕瑞(香菱)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释]1.“连理”句——出宋代朱淑贞《落花》(一作《惜春》)诗: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愿教青帝长为主,莫遣纷纷落萃苔。连理枝,枝干连生在一起的草木,喻恩爱夫妻。青帝,东方之神,管春事。 [鉴赏]香菱得到并蒂花签和一句喜庆的话,这好象是让人联想到上一回中她斗草时用:“夫妻蕙”去对人家“姊妺花”的情节,从而觉得她将来也许真有什么喜事。其实,这是作者的“狡狯”。花签诗句只起着歇后语的作用,真意全在后一句——“妒花风雨便相催”。向花“催”命的“风雨”是用来比喻有“妒病”的悍妇夏金桂的。作者很喜欢暗中透露人物的命运,但常不让人一眼看穿。比如“斗草”一节,香菱解释“夫妻蕙”说:“并头结花的为‘夫妻蕙’。”别人就反问她:“若是两枝背面开的,就是‘仇人蕙’了?”这好象是随口带出的,如果我们不是预先知道香菱的结局,怎能想到作者是在说“夫妻”将成为“仇人”呢?《红楼梦》不宜草草读过,作者常用这种写法也是一个原因。  芙蓉——风露清愁(黛玉)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释]1.“莫怨”句——出自宋代欧阳修《明妃曲·再和王介甫》诗:汉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识,一朝随汉使,远嫁单于国。绝色天下光,一失难再得,虽能杀画工,于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汉计诚已拙,女色难自夸,明妃去时泪,洒向枝上花,狂风日暮起,飘泊落谁家?红颜胜人多薄命,莫怨东风当自嗟。明妃事参见《青冢怀古》注。嗟,叹息。 [鉴赏]黛玉所掣花签上的诗句,是为了隐去原诗的前一句:“红颜胜人多薄命”。全诗是歌行,不是句句都可比附的。不过,能切合黛玉的也不是只有最后两句,上承的“明妃去时泪”四句,就与她《葬花吟》中一些诗句很象。说黛玉是“红颜薄命”,正是说她象“枝上花”一样,禁不起“狂风”摧折,亦即暗示她后来受不了贾府事败、宝玉被拘那阵骤然而至的政治“狂风”的袭击,终于泪尽而逝。作者固然同情黛玉的不幸,但也深深地惋惜她过于脆弱,没有能熬过这场灾祸而等待到宝玉回来,所以说“怨”不得别人,也该“自嗟”。可见,作者原意与续书中写婚姻不自主而造成悲剧是毫无共同之处的。因为,如续书所写,黛玉根本不“当自嗟”,而只应“怨东风”才是。  桃花——武陵别景(袭人) 桃红又见一年春。 [注释] 1.武陵别景——等于说晋代那个捕鱼人所找到的桃花源。陶渊明《桃花源记》中说:“晋太元中,武陵(今湖南省常德县)人捕为业……”。2.“桃红”句——出宋代谢枋得《庆全庵桃花》诗: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见一年春。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避秦,逃避秦二世时对百姓的种种迫害。《桃花源记》中说,山中人“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 [鉴赏]袭人所得的签是一句带出全诗的。首句说,当大家庭没落之时,她怕自己跟着倒霉,就去另找安乐窝了。第二句讥她嫁给蒋玉函好比两度春风。第三句也就是唐诗“轻薄桃花逐水流”的意思。末句中如果把“渔郎” 换成“优伶”,诗就像专为袭人而写了。八支花签,嘲讽语气最明显的要数这一首。这也可以看出作者对袭人的品行是何等憎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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