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荒唐呢,还是人生的荒唐。它这里头所要描写的,我说它达到的极限。中国人是不喜欢想这些问题的,就是说所谓好、了、空、无,所谓生、老、病、死,但所有的人都面对这个问题。你从你出生的第一天起,你就面对一个问题,就是你是会死亡的。生命的过程就是一个走向死亡的过程,通向死亡的过程。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你不会死,就是你不是活的,你没有这条命你当然就不会死,你本来就是一块石头。中国的习惯不谈这个,孔夫子说未知生安知死,这个也是一个很健康的态度。你没事坐到这儿研究,死后怎么样,二百年以后怎么样,两千年以后怎么样,二百万年以后怎么样,两亿年以后怎么样?你想多了你会想疯的。深圳有一个作家,说这个是不能想的,想了以后,脑仁儿疼。
所以中国还有一个说法叫**之外,存而不论,就是我们只在长宽高目前的这个空间里。所以中国的神学并不发达,宗教并不发达,它不赞成人去想这些终极的东西,但是它又面对着这个东西,生老病死,生驻坏灭,这是佛家的另一个说法。所以这是人生的所谓无常这个观念,人生的无常。它里头的《好了歌》讲的就是这个意思。你现在虽然是青春年少,但你再过几十年你就老了。你现在虽然非常富有,但是你中间出了个什么事,你一下子变成了赤贫了。你现在两人是蜜里调油,关系非常好,又出了个什么事以后,又各自奔东西了。所以他什么东西都不相信,这是一种荒唐。
第二种荒唐,对于曹雪芹来说非常重要的是家庭的这种亲情的荒唐,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的荒唐。中国人是最重视家庭的,中国人最欣赏的就是一个大家庭,父慈子孝,兄弟也团结,情似手足,就这样的。但实际上家庭里头又是充满了各种的虚伪、欺诈,就是一个家里头你骗我我骗你,这个东西也是一种荒唐。特别是这样一个大家庭,除了亲情的荒唐以外,还有一个家道的荒唐。这个家道由盛而衰,由繁花似锦、烈火烹油,到最后是彻底完蛋,彻底毁灭,这也是一种荒唐。所以这里头呢,就是把人生的荒唐能够说得这么多,而且说得这样刺心刺骨,是不是?贾宝玉才十几岁,他也没得癌症,但是他整天想的就是这些东西。再过多少年这些花容月貌见不到了;再过多少年,妹妹们姐姐们都见不到了;再过多少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上哪儿去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现在咱们干脆一下都死了算了。人呢,想到死亡的时候,他有一种悲剧感,想到死亡的时候他有一种无奈,这都是可以理解的。说干脆我就从早到晚这么想,或者我从十六岁十五岁我就开始说算了吧,不用再活了。这也有点奇特,本身就有点荒唐,这是对于人生的荒唐的一种荒唐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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