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果林冲不死,他们就完蛋了,后来“害不得林冲,回来被高太尉寻事,刺配北京”,所以,杀林冲对他们来说,确是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如果没有高太尉的指派,在自身没有受到威胁时,以得利为目的,收下张教头银两,他们会善待林冲,不是他们有善心,是银两的作用。后来谋害卢俊义,李固并不会给他们身家性命带来威胁啊,这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证明吧。
底层的公人是最现实的,能够掂量出显规则与潜规则之间的差别,并能很好地加以平衡,从中享受着微小的却是最具体的收益。刺配林冲是开封府,他们也是开封府的公人,但是,他们就能丢开“开封府只叫解活的去”,因为他们明白,中央高太尉的潜规则大于地方政府的显规则。如果顺利地将林冲卢俊义结果了,董超薛霸在衙门里能不比以前更好混吗,他们本就是能混之人,刺配北京后,梁中书就见“他两个能干”,留在府中使用,若不是没有文化,混个朱仝那样的节级还是可以的。杀潘金莲时跟随武都头的土兵,自然知道杀人犯法偿命,却先是“前后把着门,都似监禁的一般”,后是绑了王婆,再“取一床被来,将妇人(潘金莲)头包了”,其行径,完全可以定为杀人从犯。押雷横在勾栏前示众的一班禁子,不顾平时都是一个衙门里的熟人,在乎的是什么,是知县的脸面,是自己的利益。他们都知道,公平地论,县都头打人,不从维护治安的面子上说,也只能算是民间纠纷,赔礼道歉,付医疗费就够了,但是,他们明白,县衙的显规则大不过知县的潜规则。
明哲保身是他们的道德。从押送宋江的两个公人来看,他们本身骨子里的恶,如果没有外界的施压利诱,一般不会彰显出来,会忠实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在看到因杀阎婆惜而刺配的宋江,有与梁山贼寇勾结、与生辰纲有牵连的更加违法事实后,并没有以国家大义为重,到江州向蔡九知府报告,这是他们与黄文炳相比的短视之处,是小民的局限性使然。
这些公人的作为,让我们看出当时的社会法制状况,那是一个没有是非、不讲善恶的社会,也就是用今天的话来说,“没有大是大非”的年代。在这样的社会里,多数人没有羞耻,公义沦丧,一切以孔方兄为尺度。上层阶级为所欲为,以纲之名,搜刮民间财富,被盗或丢失了,押送的人还被判犯法,男盗女娼,高俅能为衙内的三番五次置林冲于死地;没有大是哪来小是,下层百姓生灵涂炭,无处申冤,武大郎被害死,西门庆贿赂银两,立即武松就告状无门,周通强抢民女,刘太公无处可告(很显然上访是不灵,蔡九和高俅们哪里会管这些事,他们只对危害赵家和自家的人和事有兴趣),“只得与他”。法制对强权和强盗来说,是形同虚设,不过是整治弱小百姓的工具。
同样是被公人押送,林冲逆来顺受,因为他还抱着服刑后与妻子相聚的愿望,换作武松就不同了,因为对统治者不再报有任何指望与幻想时,对统治者的畏惧,也就没有了。武松在飞云浦大喝一声“下去”,那一声是多么沉着,不留余地,听着是多么痛快,读者心中的怨气出了。
拉山头
“占山为王,落草为寇”,《水浒》开篇,就以史进结识少华山的故事,展示了一幅宋徽宗朝代底层民众革命的图景。出逃他乡的王进没有第二跟者,这说明在当时社会环境里,并不是一条被认可的生存之路。林冲武松杨志鲁智深这些人物命运的更替,只有一条线,那就是“有心落草”,“找山头”图个“安身”,以聚众暴力形式出现,为自己创造一块小天地,获得自由,获得做人的权利,“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这是一种民众倾向。火并王伦后,“山前山后共有七八百人都来参拜了”,鲁、杨杀了邓龙,“小喽罗们尽皆投伏了”。就算当时迫于压力,可之后也没有小喽罗散伙,因为头领的变换并未损害他们的利益、影响他们弃农为匪(喝酒吃肉)的选择。曹正,张青这些普通民众义务联络,“革命”队伍就这样不断壮大,如火如荼。多少个朝代后,在中国大地上,再次出现过相似的当然认识层次要高得多的事:国统区的农民、学生奔延安。
应该说,处于统治者对立面的林冲杨志等,是那个时代的失语者。他们也曾是追求幸福生活的良民,从没想要站到统治者的对立面上去。他们都曾一再退避忍让,天下之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希望别处尚有一个自己可以生息的地方,非也,就是没他说话的地方。宋江在浔阳楼的自我感慨,即招杀身之祸。
吃点好的,喝点好的,这个普通人对生活的小小奢望,小喽罗在家里种田实现不了。山在地头、庄后,抬头就看见,一旦横在民与匪之间的道德与清名被丢弃一边,造反就是一步之遥的事。李忠卖狗皮膏药的生活,自然不能与桃花山上“现放着许多金银”相比。单个人的力量是微小的,但民众的集体力量是伟大的,也就是这些最朴素的要求,使民众团结形成整体力量。
壮大梁山就是“拉山头”了,就是团结、组织。上梁山前,宋江“一路招兵买马”,先拉清风寨清风山人马,再说服对影山吕方郭盛入伙。40回后,下山的人“备说梁山晁、宋二公招贤纳士”,在抗争中,梁山寻找更有序而有力的形式与策略。“三山聚义”,是一次军事力量合并,单个作战,只会被各个击破,最后二龙山的防卫胜利解救不了孔明叔侄。鲁智深提出去寻找史进,“取他四个同来入伙”,是对梁山军事策略的理解。
“拉山头”后又有什么戏呢。宋江有清醒的认识。各山头队伍统帅成一支武装,形成规模后,对这些人员就要来一次整风运动,井冈山时期,**引申出中国革命也要认识山头,承认山头,照顾山头,然后到克服山头,消灭山头主义。是因为一支军队,需要整体一致,不能有派性,不能有内耗,“整顿我们的作风”就是这样提出来的。职能不明,管理无序,哥哥兄弟一般高,对军事斗争极其有害。“排座次”及时、英明,是管理的需要,也是宋江巩固梁山泊主地位的需要,晁盖活着时,新老将领之间要有裂痕,宋江可得以拥兵自重,现在就不需要了,需要的是团结,所以就要打破新老将领之间的区别,要融合,排座次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从天罡、地罡和兵符职位的排列,可看出整顿是到位的,晁盖旧部人马和几大山头的头领被分散开来,对旧部的任用,除林冲外,大多放在不重要的位置。虽说对旧部个人在梁山的功劳不予考虑,有些不近人情,但从军事上说,稳定了整体,综合了实力,梁山的整体实力抬高一个很大的档次,这时候才不再是土匪,才叫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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