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思?劳德?牛顿认为新历史主义与女性主义有大面积的交叉。按她的想法,“如果用"交叉蒙太奇"的策略,把文学文本的阅读跟国会辩论、妇女指南、医学书籍、法典以及"事件"或"物质的发展"联系在一起,”会产生出新历史主义的高水平文本。但是,如果像牛氏一样停留在这种层面上,女性主义者明显低估了新历史主义的解放力量。比方说,施蛰存当年写过《李师师》和《石秀》,沙陆墟写过《水浒二妇人》以及许啸天的《潘金莲爱的反动》等等。不管怎么改写、翻案、戏说,一入读者视野,首先是逆向的比较作用,后作无论如何也不能覆盖读者原来心目中的人物形象。除非是读者置身于另一个文化圈。
耐人寻味的是北宋时社会上是不讳妇女改嫁不守节之类现象的,贞操禁锢尚未形成。范仲淹子纯祐早死,范将寡妇嫁给王陶,王安石主持儿媳庞氏与疯儿王雱离婚,邵雍之母曾改嫁,宋祁书张景墓志铭言其妻改嫁而不以为异,这样的例子在《宋史》里比比皆是。《水浒》里的潘巧云也是前夫王押司死了以后才嫁给杨雄的,金翠莲被镇关西用“三百贯钱要了身子”后还照样嫁给赵员外,而且并不忌讳详知内情的鲁达与赵员外相交。总之,施耐庵不可能要求人物在理学大昌之前也服从一套《新女诫》,而且,惯常地把对女性的禁锢全推在理学身上,也太简单化了。
这样看来,问题的根本不在于男权意识是否占统治地位,而在于社会现实需要形成一种“男权统治意识”。套用一句女性主义的习惯语“将女性从男权千百年压迫下解放出来!”谁将“男性从千百年文化强权压迫下解放出来”?王矮虎本想占刘高老婆(会评本三十一回)但被宋江用“礼义缚了”,没得逞。后来,扈三娘也是被“礼义”缚了,嫁给矮子。后来,宋江本人被“忠义”缚了,饮鸩丧命。后来,施耐庵被“造反”缚了,塑造了人物。后来,读者被“文本”缚了,揭竿而起。能指本身就被“缚了”——不光女性解放不了,只要身处这条“权力-话语链”上,谁也解脱不开。
一百二十回的《水浒传》最后安排扈三娘与王英同死于方腊手下大将郑魔君之手,很有道理。而且写扈三娘是因见王英被杀而心神大乱不防暗器而死,这实是妙上加妙。男人死了,女人如何不死?不然不是太对不起魔君和观众了。那座从天而降的石碣上早刻着“——地位星矮脚虎王英、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慧在微下。 这石碣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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