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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英雄赞------ 西柠(2/2)
料场“烹铁鼎能成万物” 的大火的布景前,林冲,拿着他的道具 -- 花枪与尖刀,真真正正尽情地舞了一回。林教头, 把那满腔仇恨舞作长空飞絮,舞作“玉龙鳞甲” ,在“且吃我一刀” 的呐喊中,将仇人的血,祭洒在塑有金甲山神的庙前的皑皑雪地上。初次读罢水浒,也许你会忘却花和尚在赤松林的恶战、 忘却武行者在蜈蚣岭的厮杀,但你很难把这一幕“风雪山神庙”从记忆中抹煞。这一场景,以血与雪图来,当是末路英雄画卷中的悲美之最!

    一幕哀兵之战结束的时候, 林教头扛着花枪,戴着毡笠,在“杀气侵人冷,悲风透骨寒” 中走了,离开了曾经恋恋不舍的平凡人的舞台, 他要去往的路途中, 没有胜利 -- 属于林教头的“雨雪霏霏” 有了, 却永远不会有属于他的“杨柳依依” 了。

    在柴进家的米仓,悲中的林冲再三向庄家央求:“小人身边有些碎银子,望烦回些酒吃” 、“胡乱只回三五碗与小人” 、“没奈何回些罢” ,是为什么呢?莫不过是 “往事萦怀难排遣”,希望可以“荒村沽酒慰愁烦” 吧? 莫不过是希望在悲念中, 可以“须拼一醉,看取碧空寥廓” , 抒解那愤懑之万一吧?看到一个刚刚报血仇怒杀三人有家难回的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竟要如此委屈相求庄客而不得,哪个不觉心酸。而醉倒后被捉,竟又被庄客们诬为“偷米贼人” ,-- 舞者林冲,在找不到自己舞台的时候,竟还要被强加以别人的恶角。

    “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 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 倘你听过这个戏剧唱段,便很难不为林教头的身世感怀落泪。

    天涯孤客真难度

    朱贵店中,酒后的教头在白粉壁上写下了八句诗。似乎恰恰符合他的性格与所期待扮演的角色: “仗义是林冲,为人最朴忠” 是那个曾经忠厚宽仁的凡人林教头的写照;“江湖驰闻望,慷慨聚英雄” 是对教头武艺声望的自许;“身世悲浮梗,功名类转蓬” 是悲叹平凡者的幸福已不再回,而建功立名又遥不可及;“他年若得志,威镇泰山东” 又是要的什么呢?林教头是什么样的“志” 呢?“功名”又是怎样的“功名”呢?

    终于,他来到梁山泊 -- 王伦的梁山泊 -- 这个他无法选择的舞台,然而那台上的主角怕他抢了戏份, 万般无奈之际,他舞起朴刀,去演一个自己以前绝不会演的角色,去取“投名状” -- 杀无辜者换取自己能够被留在这舞台演出的权利。他无从选择,那是一个他必须融入的团体,那个团体的宗旨就是“打家劫舍” ,他也只能跟从。这, 却不是又一次“空有一身本事,不遇明主,屈沉在小人之下” 吗? 我们还可以再比对一下鲁智深初上二龙山的情形:智深“打听的这里二龙山宝珠寺,可以安身”,“特地来奔他邓龙入夥” ,“叵耐那厮不肯安着洒家在这山上” ,“和俺厮拼”,“那撮鸟连输与洒家两遍,那厮小肚上被俺一脚点翻了。却待再要打那厮一顿,结果了他性命,被他那里人多,救了上山去” 。别人倘若不容花和尚在那舞台上演出,花和尚便要夺了来,若一个团体不接纳,智深便要夺取那团体的主导权,由自己来领导;林冲,却只能扭曲自己来换取别人的接纳。相形之下,花和尚自然又一次成为站在白云上的角色,林教头,却更像现实里的人物,他不可能像“天孤星” 鲁智深那样, 独立于团体之外或者另立系统。

    林冲也终并不能真的融入那个王伦占据的舞台:“自从上山之后,欲要搬取妻子上山来。因见王伦心术不定,难以过活,一向蹉跎过了” ,所幸,晁盖一伙来了。 火并王伦一节,林冲依然只是个演员,虽然他夺了王伦的主角地位,但导演却是吴用晁盖一干人。这一节里, 吴用他们是具有统治者智慧的,而林冲,更多的是扮演了一个替人改朝换代的角色,那些行动, 不是为了林冲一个人的需求。 他不仅仅是为自己,更多地是在为一个他不得不选择的团体推翻旧的团体,夺取那个舞台,以赢取真正的融入。晁盖的团体,宗旨主要是“拒敌官军” ,虽然也打家劫舍, 却“善取金帛财物”,“不可伤害于人”。这与林冲在火并王伦的后所说出的期望与志愿是不相违的:“非林冲要图此位。据着我胸襟胆气,焉敢拒敌官军,剪除君侧元凶首恶。今有晁兄仗义疏财,智勇足备。方今天下,人闻其名,无有不伏。我今日以义气为重,立他为山寨之主。” 也就是说,林冲是为了晁盖能够有“拒敌官军” 的宗旨与能力才推他为主的。从此,林冲也才真正找到和安于自己在这一团体里的位置,才会“见晁盖作事宽洪,疏财仗义,安顿各家老小在山,蓦然思念妻子在京师”,谁料妻子为高衙内所逼自尽, 丈人也已故,林冲便也“杜绝了心中挂念” ,一心在梁山的舞台上演出,演好他“拒敌官军” 的角色,以期有一日能“剪除君侧元凶首恶” , 能报“高俅那贼” 的血仇, 能“威镇泰山东” ,这便是他此时的“志” 与“功名” , 他终于找到自己的位置。 你看花荣秦明来到梁山时,由於情况不明, 被当作是官军, 林冲是怎样对他们叫喊的:“汝等是什么人?那里的官军,敢来收捕我们?教你人人皆死,个个不留!你也须知俺梁山泊的大名!” 这次,林教头是真的找到此时的舞台了,可能想象: 如此堂堂正正、 掷地有声的话,会从前面那个“绕树三匝, 无枝可依” 的林冲嘴里说出吗?!

    丈夫有泪不轻弹

    然而,随着晁盖的死去,水泊中人必须另立新主,林冲在这一过程中又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他推立宋江的理由是什么呢:“山寨中事业,岂可无主。四海万里疆宇之内,皆闻哥哥大名,来日吉日良辰,请哥哥为山寨之主,诸人拱听号令。” 也就是说,推立宋江, 是因为他的名气,而非推立晁盖时所依据的宗旨和能力。宋江位置坐稳以后,他的梁山宗旨被转变作“替天行道” ,那“剪除君侧元凶” 的主题,也不在这个舞台上演,“首恶” 高俅日后也会从阶下囚改作座上宾, 这自然是偏离了林冲志向的。菊花会上,有叛逆精神、 对世事认识深刻、 也做过团体领袖的鲁智深,能够喊出“只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有凛然傲气不肯妥协的武松可以喊出“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甚至连因无知而无惧的李逵也可喊出“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希图“剪除君侧元凶首恶” 的林冲却不能。他何尝不赞成鲁智深的“招安不济事” 的论调,何尝不会像武松一样因招安而“冷了” 心,然而,他却不终能喊出些什么,因为,这些反抗毕竟只是个体意愿的表现,林冲的背后,少了一个如晁盖团体般可以与梁山主流力量相抗衡的后援 -- 不曾勇于游离于团体以外的林冲,不曾领导过团体的林冲,儒者林冲,舞者林冲,无力也无心喊出些什么, 他只能默默地再一次扭曲自己,放弃“但提起,毛发植立” 的血海深仇,放弃剪除“高俅那贼” 的念头,随着这个宋江领导的团体受招安,随着这个团体对着自己仇人低头,随着这个团体去南征北讨,剪除同样的末路英雄去了。最多谏两句“朝廷中贵官来时,有多少装么,中间未必是好事。”是的,林教头终还是妥协,随那个团体妥协了,他在山神庙被迫放弃了平常人的幸福,放弃了大宋的“功名” ,却无法在忠义堂前放弃在梁山团体内建立的兄弟情谊与声望,那些,是他逃不开的另一道“功名”。有人以为,作者写到后面善待高俅受招安时是忘记林冲、 忽视林冲了,我却以为不然。那个会委屈自己而顺从团体意志亦即团体领袖意志的林冲才是真实的,他只是一个能够为一个团体推翻旧体制的人,却不是真正能独立建立新体制的人,他只是一个演员。 不是作者忽视了林冲,而是林冲的个人意愿,注定会被忽视。“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除奸” ,这才是又一出野猪林在一个把不牢、 做不彻的林冲的生命里的上演。。。

    而除他以外许许多多的梁山好汉们,不也是一样吗? 他们或主动或随从地选择宋江,宋江选择忠义,他们就已选择了必有的悲剧,他们,只是又一群无奈的舞者,在另一条野猪林的绳索绑缚下,在宋朝廷的战场上出演同样的悲剧。梁山的所谓“忠义” 的团体观念,只是强权的另一种表现形势, 只能生活在那条团体观念绳索下的林冲们,永远也没法真正做到鲁智深说的那样“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他们,注定无法拯救自己。

    李贽以为,强权世界之于水浒英雄们的关系,如同“力小者缚人,而力大者缚于人” ,因此“力大” 的英雄们的反抗是必然的。然而,真实世界的权力,要大过英雄们的能力太多太多。那个叫嚷要教高衙内“吃洒家三百禅杖” 鲁智深 ,终也只能在敌人来时,烧了菜园“逃走在江湖上”。个人之力渺小,而全梁山一百单八好汉的能力也大不到哪里去, 且不说征方腊时好汉们在朝廷重兵辅助下还损兵折将,是否有能力压服全国还很成问题,就算真的杀上东京,除却道君皇帝,也只不过是在另一轮强权下生活的开始罢了,那个要砍李逵项上黑头的忠义堂,难保不变作再一个斩杀林冲的白虎节堂。就便如鲁智深,救得渭州的金翠莲,却也改变不了她在七宝村依旧为人仆妾的命运;救得野猪林的林冲,也依旧改变不了他无法彻底报仇雪恨的命运。这个意义上说,那个能倒拔垂杨柳大吼“洒家怕他甚鸟!” 的鲁智深真的是“醉了”,就如那个走过蜈蚣岭打伤孔亮后在溪中挣扎的武行者,就如那个在山神庙杀人逃亡后却不能尽报血仇倒在雪地中的林冲,就如许许多多在梁山上“大碗吃酒” 的好汉们一样,“醉了” ,他们,醉倒在一个那个时代注定不能实现的理想中。

    只因未到伤心处

    真实世界里的林冲们,命运对他们也是如此残酷。 不能独立于体系以外的文人, 从屈原到郭沫若,可以在各自的文字里呼风唤雨翻江倒海,却依旧是实际强权世间的无奈舞者:屈原, 身死于不肯扭曲的自己;郭沫若,心死于扭曲后的自己; 点评水浒的李贽,死于强权; 金圣叹,死于反抗强权。。。种种文人,身死者心死者,其悲更有胜于林冲。“男儿脸刻黄金印,一笑身轻白虎堂” ,即便是写这诗的聂绀弩又何曾轻松,那颗刻在世世代代文人心中的黄金印上的绶带,会绑缚得他们永世无法轻松。在舞台上“搏得个斗转天回,管教你海沸山摇” 的舞者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个在野猪林中饰演林冲唱“壮怀得舒展”的京剧大师李少春,也只能背着**的“艺术上很有能力,要控制使用” 的批示,在“都知道我是糊涂的也好了” 喃喃自语中,郁郁而终于强权年代。水浒的故事一代代在那舞台上演出。着, 这, 才是所有林冲们无法逃脱的最悲哀的风雪不归路。

    林冲在征方腊后宋江回京前风瘫,在六和寺武松的照顾下半载后无言而亡。他们,是西湖边最后寂寞的无力的舞者,他们,是两颗被遗忘在尘世水边,无处回归的堕落天星。

    或许很多人都会觉得林冲太窝囊,不像个该被列入英雄榜的。然而他却是水浒好汉中被逼上梁山的第一人,他的无法抗拒的随众招安的命运,也是许多水泊中人的代表。不要再苛求林冲了吧,也不要再对其他水浒英雄们,求全责备了吧: 他们是无权弱者中的有力者,是无权的弱者中,更被有权者忌惮的人,因而,他们这些属于力的浪漫世界里的喑呜叱吒的强人, 却只不过是在大虫盘踞的白虎节堂前,真实的强权社会中,风雪末路上的弱者罢了。

    水浒英雄赞 -- (四) 风流燕小乙

    “功成身退避嫌疑,心明机巧无差错。世间无物堪比论,金风未动蝉先觉。”若说这功成身退的风流俊杰,世间倒也有些。照我看, 正史上第一就要算那个“青云之士” 张子房,椎秦博浪,圯桥进履,为帝者师, 决胜千里,从赤松子游,又兼玉容俊面, 真千古风流英雄也! 第二个要算范大夫,十年生聚,十年灭吴,泛舟太湖,易作陶朱,虽只为“霸者” 师, 亦可算得摩星岭上大丈夫。 余者碌碌,岂能与此二人相并,什么曾国藩之类,虽也是“杀尽江南百万兵”的“英雄” ,虽也会自剪羽翼,却只是想来“腰间宝剑血犹腥” ,又是个老头子,就便恢复了十里秦淮,也还是觉道与风流二字, 无多干涉。 这绿林故事中么,便要算那风流小乙浪子燕青了,小乙的功, 成的自然是没上面两个谋王定霸的高,不过论起“风流” 二字,就有一拼了。关于小乙哥的话题,要比其他水浒英雄来得轻松得多。

    平康巷陌何处寻

    与鲁智深武松林冲不同, 浪子燕青事略,由来已久, 这个人物形像是逐渐丰富以至到如今这般理想浪漫的。水浒传中,他没有如那几个一样有专门的五回或十回书的故事,但他在作者与读者心中的地位,却未尝输与那几个。这里,可以从不同作品中,看看这么一个光辉的风流浪子形像是怎样被确立起来的。

    ∫丫咚肮适鲁蔚拇笏涡鸵攀吕铮ɑ鹎孛鳌⒗俗友嗲嗔礁龆ヌ媪讼纸瘛爸侨∩礁佟惫适吕锏墓锸び氚资ぃ?出现在黄泥岗上。虽然燕青的故事还语焉不详,仍可以约略看出,那时的他,已被定位为一个市镇低层人物形像,但还没什么特色。 三十六人赞里也有浪子燕青的赞:平康巷陌,岂知汝名? 大行春色,有一丈青。“一丈青” 在这里居然用来形容燕青,虽然具体意思不明,却也不与这个梁山上最有阴柔之美的风流男儿的气质相违。 柳永曾有词“金谷园林,平康巷陌,触处繁华,连日疏狂” -- “平康巷陌” 一词,似乎也隐隐透露出这个都会“浪子” 的出身。

    到了元杂剧时代,燕青一跃成了一部剧的主角。这部剧叫做同乐院燕青博鱼。讲述的是浪子燕青,在梁山误了宋江的假限,赌气气坏双眼,下得山来,身无分文被赶出旅店,又于路被杨衙内欺凌,所幸后遇行医的燕顺,治好燕青双眼,二人结为义兄弟,燕顺得燕青推荐自上梁山。燕青在同乐院拿了尾鲜鱼作注, 赌博过活,岂料又输与燕顺的亲哥哥燕和,燕和不忍心燕青挨饥受冻,将他领至家中,二人也结拜兄弟。一日燕青撞破燕和老婆王腊梅与杨衙内的奸情,反倒与燕和一起被杨衙内寻罪下狱。 燕青燕和越狱逃亡,路遇已上梁山的燕顺领宋江将令带兵来救,几人同杀了杨衙内王腊梅上山。

    这个剧中,浪子燕青的角色形像已经基本完备, 只是出身、 技艺和一部分性格与现在我们现在看到的水浒传有所出入。如:剧中燕青虽也是城市下层人民形像,但还跟大富户卢俊义没什么关系;虽也有一身好花绣、好拳脚,却没有吹拉弹唱的功夫:“我是一个混海龙摧鳞去甲,我是一只爬山虎也奈削爪敲牙,往常时我习武艺学兵法,到如今半筹儿也不纳,则我这拿云手怕不待寻觅那瞎生涯。我能舞剑,偏不能敲象板,会轮枪,偏不会支楞楞拨琵琶,着甚度年华?” ;虽也是灵巧聪明,却似乎更多了几分不屈与叛逆 --明明是自己误了梁山纪律,罪当斩首,他倒赌气下山,还气瞎双眼,高傲得像了几分说唐里的罗成;在雪地里被飞扬跋扈的杨衙内骑马撞倒,他不顾眼瞎, 冲上去骂道:“爷须瞎,儿须不瞎!” “又不是官街窄,怎故意的把人欺压,你有甚娘忙公事,莫不去云阳将赴法!” 结果, 他因眼瞎被衙内用马鞭“风团般” 地打,撞到燕顺,才医好眼,他就问燕顺:“适才那大雪里打我的那厮,是甚么人?” 燕顺答:“他便是杨衙内,是个有权有势的人,打死人如同那房檐上揭一块瓦相似。” 燕青呵呵一笑:“我可敢滴溜扑活撺那厮在马直下”、 “须认得俺狠哪吒” ,不畏强暴之态,跃然眼前。

    燕青博鱼这部戏,社会意义上看,唱词充分体现了城市中贫富阶层的尖锐矛盾, 其中部分反抗贪官强权的内容即便到了今天看也还是能引人共鸣的。文学上看,燕青形像似乎有些像了卖马的秦琼,龙游浅滩, 虎落平川, 凄惨而高傲之形,越让人深感同情,好像倒有负了“浪子” 的潇洒 之名:“瘦的来我这身子儿没个麻秸大,兀的不消磨了我刺绣的青黛和这朱砂。” “刚才个渐渐里呵的我这手温和,可又早切切里冻的我这脚麻辣” “这雪呵,他如柳絮不添我身上絮,似梨花却变做了眼前花,则我这拄杖冻难拿。” 然而,他似乎又比后来上瓦岗山的秦二爷,更多了几分反抗 -- 那些不光表现在打骂杨衙内的具体行动上,也表现在一些抽象情节上: 到了同乐院,燕青穷困潦倒, 用鱼赌博前,看着那鱼自语道:“鱼也! 你在荷叶盘中犹跌尾,怎不想桃花浪里一翻身! ” 落难处, 英雄之气未减。 烟尘零落画不成无独有偶,到了水浒传中,浪子燕青的形像虽然风流倜傥不少,一跃成为浪漫潇洒的英雄代表,却也没少了与这一段类似的英雄落难情节。不过,那却不是为了他个人,为的是他的主人,被梁山坑害被管家背叛被官府稽拿的卢俊义:卢员外被关在牢中, 押狱蔡福看到“司前墙下,转过一个人来,手里提着饭罐,而带忧容。蔡福认的是浪子燕青。蔡福问道:‘燕小乙哥,你做什么?’燕青跪在地下,擎着两行珠泪,告道: ‘节级哥哥,可怜见小人的主人卢员外,吃屈官司,又无送饭的钱财!小人城外叫化得这半罐子饭,权与主人充饥。节级哥哥,怎地做个方便,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说罢,泪如雨下,拜倒在地。”等卢员外发配沙门岛路上,燕青射杀押解公人董超、 薛霸,与员外负罪逃亡,燕青出外射猎返回,看到员外被擒,“燕青要抢出去救时,又无军器,只得叫苦”,欲往梁山报信,“行了半夜,肚里又饥,身边又没一文”。。。“就林子里睡到天明,心中忧闷,只听得树枝上喜雀聒聒噪噪。寻思道:‘若是射得下来,村房人家讨些水煮瀑得熟,也得充饥。’” -- 堂堂一个北京城第一大财主卢员外家“风月丛中第一名” 的浪子燕青,竟要沦落到去“城外叫化” ,乞讨跪拜,后来又要去射鹊充饥的地步,岂不让人心酸。 英雄才子落魄穷困的故事,好比羹尽时的刘季、胯下处的韩信、当垆卖酒的长卿、刈薪砍柴的买臣、寒窑内苦叹无银的薛仁贵、吕蒙正,种种英杰落难遭遇, 无非一是激励人们莫要气馁,终有挂锦帆济沧海乘风破浪之际,二是慨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然而浪子燕青的落寞处, 却又别有一番动人。

    试看卢员外自梁山赶回路遇燕青的一段:“卢俊义离了村店,飞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见一人头巾破碎,衣裳蓝缕,看着俊义纳头便拜。卢俊义抬眼看时,却是浪子燕青。便问燕青:‘你怎地这般模样?’ ”燕青将家中李固与娘子背叛并至官府诬告员外之事细述,“‘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吃度日。权在庵内安身。主人可听小乙言语,再回梁山泊去,别做个商议。若入城中,必中圈套!’卢俊义喝道:‘我的娘子不是这般人!你这厮休来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脑后无眼,怎知就里。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娘子旧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门相就,做了夫妻。主人若去,必遭毒手!’卢俊义大怒,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谁不识得!量李固有几颗头,敢做恁般勾当!莫不是你做出歹事来,今日到来反说?我到家中,问出虚实,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拜倒下,拖住主人衣服。卢俊义一脚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来。” --一个风流浪子,沦落至此,拜倒拖住主人衣襟, 苦劝主人莫遭毒手,然而竟被踢翻,日后卢员外被屈下狱,毕竟还要浪子行乞送饭,舍命相救: 这一系列情节里的卢员外的无知、自大、荒诞,与那个得卢员外救了性命又在五年中被升为主管、还要夺了人家产业妻子、必欲致人死地而后快的李固的忘恩负义, 恰都是为反衬出燕小乙的洞察先机、忠贞不移。倘你读到东周列国志 中的卞和怀璧一段 , 还不太能理解为何“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 乃是世间最大的悲哀之一的话,那么不如再去看看西游记中,唐僧与悟空的师徒情谊、和尚的肉眼凡胎与悟空的忠心耿耿表现, 莫不以三打白骨精后被屈受冤一段表现最烈,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被三藏所贬,无奈将去, “却又软款唐僧道:‘师父,我也是跟你一场,又蒙菩萨指教,今日半途而废,不曾成得功果,你请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转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哝哝的道:‘我是个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礼!’ 大圣见他不睬,又使个身外法,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气,叫:‘变!’即变了三个行者,连本身四个,四面围住师父下拜” , 别了唐僧,“独自个凄凄惨惨,忽闻得水声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一见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边泪坠,停云住步,良久方去” ,一部笑傲乾坤的西游记,读到此处, 几能令人随那泼猴感怀落泪。而一个水浒传中第一倜傥浪子的故事,观时也有一份相似的动情处。

    有人说燕青奴性太重,卢员外这里对他如此刻酷,他还要为员外卖命,实在不值。然而燕青从小“父母双亡,卢员外家中养的他大” ,又“为见他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卢俊义叫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刺了这一身遍体花绣,” 员外出外时,便留他“在家看守” “做个椿主” ,如此,则卢俊义之于燕青的关系,是主仆,是师徒, 更是父子,莫说封建时代,君臣父子相延,就是如今,这般父子亲情又岂能割舍? 卢员外离开北京时不忘对燕青叮嘱:“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出去三瓦两舍打开。” 这个主仆分别情景中的父子亲情,却也未必比武松兄弟离别时的兄弟亲情,来得虚假。 人之交往实不应课以等价交换的庸俗物质价值观。“滴水之恩涌泉报” ,何况父母之恩呢。

    霞云锦水第一人

    倘水浒传真的到七十回大聚义处便终止了,那么“浪子燕青” 的形像,也就只是一个忠勇坚贞的义仆而已了,他的机巧, 至多不过体现于识破吴用之计和劝阻卢俊义入城两处的先知与警觉。然而还是有不少人并不期望水浒故事那样终结,也不希望浪子的形像仅只如此,就如身为忠臣的比干伯夷,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定然强不过忠而能的周郎孔明,-- 浪子毕竟不该只是烈子。 那一身“棍棒参差,揎拳飞脚” 的好武艺还不曾显露,那一身“似玉亭柱上铺着软翠” 的“遍体花绣” 还不曾有人识得,那“风月丛中第一名” 、“鼓板喧云,笙怕嘹亮,畅叙幽情” 的本事还不曾用过,那“诸路乡谈,百艺的市语” 还不曾发付, 于是,有了后三十或五十回书中的“智扑擎天柱” ,有了“梁山扑高俅” ,有了“元宵入东京” ,有了“月夜遇道君” ,有了李师师房中的小弟,有了方腊殿前的云奉尉。 那林冲的“棒打洪教头” 是以退为进,这燕青的“智扑擎天柱” ,就是以弱胜强。“天下第一” 的岱岳庙中,“搅海翻江” 似的数万看客前,露一身好花绣的燕青,把那“如金刚般一条大汉” 的任原,只一个“鹁鸽旋” ,“撺下献台” 的瞬间, 有几分像大卫打倒歌利亚的画面, 令人好生倾羡。而再往后与惹事生非的黑李逵并前来救应的卢俊义、 史进、穆弘、鲁智深、武松、解珍、解宝几个一起大闹那块“庙居岱岳,山镇乾坤, 为山岳之至尊,乃万神之领袖” 的泰山之地的场景,亦暗含着几分掀翻强权统治的象征意味。以至“燕青打擂” 一节,几乎成为后世戏剧或评书最喜欢演绎的燕青故事。 然而泰山上有砸碎任原头颅的石板, 忠义堂前却没有杀高俅的利刃; 燕青的“鹁鸽旋” 摔得倒“擎天柱” ,“夺命扑” 却不曾真的伤犯着高太尉;就如一部水浒,有着许多的象征反抗强暴的大快人心的情节,却也终改变不了好汉们的悲剧命运一般,那一场燕青与高俅在梁山的相扑,不过是众好汉“要灭高俅的嘴” ,至多不过是精神胜利 --好汉们终是要与高太尉同殿称臣的。

    漫漫招安路上, 又是小乙的功劳当列第一。你看那两次潜入东京的燕青,那几番机巧灵活, 确是极显小乙才智:看他在王班直、李妈妈、太尉府虞候面前周旋时的那份老于世故,在开封门军面前“取出假公文劈脸丢将去”时的镇定自若,在李师师与道君面前的通变风流,。。。好个浪子燕青, 正应着书中所言“点头会意” 、“百伶百俐”。 “穿云裂太清” 的玉箫凤凰音,“声清韵美,字正腔真” 的动人歌声、再加一身好花绣,自然得多情的李师师青睐; 而那风流赵官家,听罢“着我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声晓” 的艳曲,怕也直是乐得手舞足蹈。 有人说小乙在道君皇帝面前唱罢“听哀告,听哀告,贱躯流落谁知道,。。。有朝须把大恩人报” 大哭拜倒的情节太显奴性,然而小乙早在梁山也说过“可长可短,见机而做” ,可知他不过是要完成如此任务,才行如此手段,想来浪子心中,“泪如雨下,拜倒在地” 时对着的刽子手蔡福,和“大哭,拜在地下” 时对着的皇帝宋徽宗,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罢。不信,且看下一回的入回诗是怎么写的呢? “燕青心胆坚如铁,外貌风流却异常。花柳曲中逢妓女,洞房深处遇君王” ,这“花柳曲中” 女与“洞房深处” 人相并列,怕还不知这燕青所遇“君王” 二字份量轻重几许吗?王班直、李妈妈、门军、太尉府中的虞候、宿太尉、以至道君皇帝,都不过是为实现“受招安” 大计而要借助的工具而已,燕青则是那个举重若轻的灵活使用者。受招安的大方针,倘若没有燕青的执行,只由着那“揎拳裸袖” 的小县押司黑宋江,或者号称“笑谈将白羽麾兵” 的村学先生吴用去做, 终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谈罢了。几次血战高俅童贯,也只刚敌得去这与这圣上枕头边走动两遭。 一个好情报人员的能量,相当于数万雄兵, 这一系列情节里的小乙, “挟数用术,以制一时之利害” 的 权谋机略, 虽比不得张良范蠡,却也与那“六出奇计” “面如冠玉”的美丈夫陈平,相去不远。

    燕青拜在李师师面前、要的是“拜住那妇人一点邪心,中间里好干大事” , 在戴宗面前说誓,要的是不使对方“生疑”, 其意相类, 既在让对方感觉舒服的情况下安稳其心,又让对方深信自己的真意。武松之于金莲、之于武大, 石秀之于巧云、之于杨雄,岂有燕青之于师师、之于戴宗之巧呢。 有人以为即便燕小乙和李师师之间有些什么,也不会误了大事,说不定还成就一番“姐弟恋” 的佳话。其实世间最难把握之事便是儿女之情,燕青既要去那皇上“枕头上关节” 走动, 于中取事 , 倘身陷其中,便难保不另生枝节。这里,非是小乙迂直,恰体现的是一个混迹于“三瓦两舍” 的浪子对世事人情的深刻洞察, 对自己要达到的目标的坚定性与手段选取的灵活性之间的妥当把握。你看他前面对师师“推金山,倒玉柱”,在中间对戴宗言“大丈夫处世,若为酒色而忘其本,此与禽兽何异” ,在后面皇帝面前求赦书时“以目送情与李师师” ,其实都是为完成同一目标所行的不同手段。英雄难过美人关,而一个用美男计用得如此得心应手,将美人并皇帝的情感轻转于鼓掌之上的燕青,却是比英雄更高一筹了。孙子兵法有云“非圣贤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 ,燕青的这份谋事之智与行事之忠,对照前面的义烈肝胆,不由人不赞:小乙,真翱翔天际非凡之羽也!

    一飞心知更不归

    浪子之心,如沙雁翼于天际,如清蝉鸣在林间。

    “天巧星” 之巧,于此尚未尽也。招安之后的战场上,擅长小厮扑,能对李逵“手到一交” 的小乙,虽不曾有武松般的伏虎之力,不曾有鲁智深般的“擒龙”( 擒方腊) 之能,然而“擒龙” 之事,毕竟还要记上小乙的一笔功劳。那个云奉尉与柯驸马能在方腊的殿前大得赏识,而能御此百八好汉的宋公明,却要在赵家的楚州蓼儿洼得其终局。于此之前,小乙已经在“双林渡射雁” 情节中戡破世情,而早于小乙便感知兄弟零落能题咏“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的那只“头雁”宋江,却还终逃不开他要的“忠义”。李贽以为燕青等人的辞去,是“小丈夫自完之计” ,绝非“忠于君、义于友” 的人所为。然而,“忠于君、义于友” 的宋江、卢俊义想的是什么呢?不过是“封官赐爵,光显门闾” 、“衣锦还乡,图个封妻荫子” 罢了,让朝廷的卸磨杀驴昭彰于天下是其忠么,兄弟星散魂聚蓼儿洼是其义么? -- 目标上的大与小,随人定义,而手段与识见上的高与低,则是一目了然。 作者对于燕青的这种选择,也是持褒扬态度的:“若燕青,可谓知进退存亡之机矣” 、“果然机巧心灵,多见广识,了身达命,都强似那三十五个” 。而对宋江结局,作者又是如何慨叹的呢? --“早知鸩毒埋黄垠,学取鸱夷泛钓船” 。 可见, 宋卢辈自然是想不到日后结局的,如果想得到,“忠义”与性命之间的取舍,便未必尽如这般了。鬼谷子有言“制人者,握权也。见制于人者,制命也” ,见制于人的宋卢,为人制命,而善於调动控制别人情感的小乙,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进退自如,又何尝意外。

    “金风未动蝉先觉” ,已知秋近的小乙,终於飞去。临行前告别卢先锋时,也曾极力规劝:“只恐主人此去,定无结果” 、“岂不闻韩信立下十大功劳,只落得未央宫前斩首。彭越醢为肉酱。英布弓弦药酒。主公,你可寻思,临祸到头难走” ,卢先锋还坚持以为“虽不曾受这般重爵,亦不曾有此等罪过”燕青还是力劝“既然主公不听小乙之言,只怕悔之晚矣”先锋笑道:“原来也只恁地。看你到那里?” 而终于不能说服。 “飒飒翘沙雁,漂漂逐浪鸥。欲知离别恨,半是泪和流” ,那个前面被主人踢倒的燕青,这个此时被主人奚笑的燕青, 那个前面在发配沙门岛途中、 对生死间挣扎的卢员外不离不弃、 同甘共苦的燕青,这个此时在功成返京路上、 对着名利场中的卢先锋只能尽主仆之义、 独自离去的燕青, 是同一个了身达命的忠烈浪子啊。失去小乙的卢与宋,终只能死在奸贼之手。而 “不知投何处去了” 的小乙,听到旧日主人消息时, 会在水天空阔际“雁行零落悲秋风” 吗?

    可叹闲去有风流

    人们对燕青的喜爱,并不偶然。水浒传的作者对燕青也是十分钟情。且看,水浒传英雄出场,何人的介绍最为详尽?一百单八人之首--宋江也:先是一段“眼如龙凤,眉似卧蚕” 、“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 的外貌和名声描述,再是一段“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 、“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 的事迹报告,最后又有一首“山东呼保义,豪杰宋公明” 的临江仙赞其“好处” 。金圣叹也批在这里:为因诸人皆从列传体例,独宋江从世家例。然而,真的只有宋江是这样吗?否,虽然林、鲁、武等众好汉出场都只有一段描写,三十六天罡之末的浪子燕青的出场却绝与众不同:“腰间斜插名人扇,鬓畔常笄四季花” 的外貌描写在先, “百伶百俐,道头知尾” 的才能叙述在中,“人都羡英雄领袖,浪子燕青” 的一首沁园春在尾。按金老爷子说法,怕莫不也是从了“世家” 体例了? 只此可知,燕青在作者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燕青也许应该算作一个属於市民与工商业者的英雄。 虽然故事里的燕青不参与卢员外生意方面的活动,“自有别人管账” ,然而以一个二十四五小哥,“说的诸路乡谈,省的诸行百艺的市语” 、又要“艺苑专精,风月丛中第一名” ,恐怕非一个在九州大地过府冲州、生意场上逢场作戏的行商,不能做到吧。而民间侠义豪勇抑或鸡鸣狗盗的故事由来已久不曾断绝,商人的完美英雄形像却自弦高、陶朱后至此方有燕青,当与宋明市民阶层的兴起与商人阶层的壮大,干系不小。

    於是,一个草莽英雄的山寨里,有了这位“唇若涂朱,晴如点漆,面似堆琼。有出人英武,凌云志气,资禀聪明” 的帅气灵巧小哥,有了这位在救主时有博浪椎秦般的豪气,不弃主而去时有圯桥进履的执着,与主同赴艰险时有范大夫随勾践入吴的义无反顾,行计用间时有陈策兴谋的聪明才智,隐却风尘时有泛舟太湖的进退自如的风流好汉。如此市商英雄,竟可与张留侯、 范大夫辈公子士人的英雄相列而无愧色,且八百里水泊,万般灵秀之气,皆在此一身了,问君能不羡叹否?

    而水浒传之后的小说家戏剧家们,也继续将他们的希望寄托在燕青身上。水浒后传中的燕青,智谋机略更不弱于水浒,已成书中第一谋将。偷入金营为道君皇帝献青子黄柑一节,既极显小乙才智,又表达明代遗民与靖康年一样的失国之痛。而小乙终建功化外之地,封太子少师,似乎也成了克复瀛台的郑家将士的化身。说岳全传中燕青捉获赵构君臣使其观水泊故事廊画的情节,更是对忠义英雄的褒扬与对昏君奸臣的控诉。

    人们往往痛惜人主不明,不能去奸就忠,去庸就贤, 然而忠奸庸贤之间,实难铢分, “先意承欲者,谄也;繁称文辞者,博也;策选进谋者,权也;纵舍不移者,决也” ,则高俅可称谄与博,燕青可称权与决,种种之间,只可以当权者主观判断,如此机制通行, 正是世间之无奈。“君有獒,臣亦有獒;君之獒,不如臣之獒,君之獒,能害人;臣之獒,克保身。呜呼二獒!吾谁与亲!” 两獒相傍,谁可明辨?卢员外家中,主事的是李固,赵官家殿前,点军的是高俅; 有退身之智的燕青好歹可以“洒脱风尘过此生” , 无进身之术的柳永要慨叹“且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刚烈的岳武穆只可殁于风波,心冷的韩太保号“清凉”终老,太湖志士“拟把匣中长剑, 换取扁舟一叶” ,京口英雄只能咏“不尽长江滚滚流” 。

    英雄才俊的功成身退,是小说或剧本里的个人喜剧,而功未竟,身不进、 身已退甚或无法退身的故事的不断上演,却是一本史书里的家国悲剧。 沙雁飞去,清蝉静音之时,天水一朝的肃杀寒秋,便也不可避免地来了。

    水浒英雄赞 -- (五) 能不忆公明

    宋公明就是宋江嘛,似乎尽人皆知。然而宋江却又未必天生便是这个“公明” ,何意呢? 后面将小作分说。宋江性格的复杂性和矛盾性,使得每个读者心中都有他们自己所认知的那个宋江,这里也无意推翻或改变任何人的理念,只是讲讲我的观感吧。那么,他算不算得英雄呢? 自金老爷子而下,多少评论都把他归入奸雄一档。然而奸雄毕竟也是“雄” 啊,如三国中著名的乱世奸雄曹操所自言那般“非有四目两口,但多智谋耳。” 倘若犯难而不评这个百八好汉之魁首的“宋公明” ,还写得什么水浒英雄赞呢?

    乾坤何处容狂客

    史书中,只有宋江,没有公明。

    历史上宋江是个勇悍强寇,他所领部队转战各地,流动性强: “宋江起河朔,转略十郡” ,“又犯京东、河北,入楚、海州界” ; 人数不多,但腐朽宋廷的官兵们,却多不敢抗拒,“河北剧贼宋江者,肆行莫之御” 、“啸聚亡命,剽掠山东一路,州县大振,吏多避匿” 、“白昼横戈犯城郭” 、 “官军莫敢婴其锋” ,统治者中较为有头脑者也推重宋江的才干,侯蒙老爷子建议“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其才必过人” ,“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 。朝廷也基本赞同这一策略, 赞“蒙居外不忘君,忠臣也。” ,“命知东平府” 。按十朝纲要的说法,早在宣和元年时,朝廷就是曾下过招安诏的。

    史料中对宋江事迹的直接记载不多,然而与他有关联的人的记载却不少,宋江之名除了出现在徽宗本纪和上面提到的侯蒙的传中,也还在镇压他的对手当时由礼部侍郎贬为海州知州的张叔夜的传记中、沂州知州蒋圆的墓志铭中、以及“河东第二将” 折可存的墓志铭中被提及, 张叔夜以招安宋江之功升直学士、济南知府,折可存以擒宋江之功迁武功大夫,直到宣和六年,吏部侍郎李若水,还对受了招安的宋江等人“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 的情形耿耿于怀。而建炎元年作乱称帝后被吴玠袭斩的史斌,也“本宋江之党” 。可见历史上的宋江起义,虽比不得方腊的气势, 声威却也其实不小。

    然而,没有哪里记载“宋江字公明” 这样一条,自然,他起义前身份也未必是个小吏, 史书中的宋江,算得英雄吗?很难讲,看不出或忠或义或护民或建立功业的成分,当然, 至少该算是个搅乱乾坤的魔君、是个激烈的反抗者吧。

    一鸣已在青云心

    其后的宋代话本“公案” 、“杆棒” 、“朴刀” 类中,开始出现石头孙立、 花和尚、 武行者等名目,演绎梁山故事。至话本小说宣和遗事中,始有完整宋江起义故事:宋江为郓县小吏,为营救晁盖事将被揭发杀阎婆惜,逃亡得天书三十六将姓名,随即直上梁山,其时晁盖已死,遂为梁山首领,聚齐众人,“往朝东岳,赛取金炉心愿。朝廷无其奈何,只得出榜招谕宋江等” ,最终“归顺宋朝,各受武功大去诰惠,分注诸路巡检使去也。因此三路之寇,悉得平定。后遣宋江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 。

    罗烨记这些话本“讲历代年载兴废,记岁月英雄文武” ,那么宋江之事,可算英雄事略么?光从宣和遗事来看,宋江性格还不甚鲜明,原只是个“重朋友,轻朝廷” 的小吏,上山过程直接,其后也不曾有阴谋“夺权” 举动、作首领后只是“统率强人,略州剑县,放火杀人,攻夺淮阳、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余县;劫掠子女玉帛,掳掠甚众”。似乎去后来元人陈泰所言的“勇悍狂狭” ,并不太远。然而不可忽视的是,此时的宋江,已经是得天命的强人了,“天书付天罡院三十六员猛将,使呼保义宋江为帅,广行忠义,殄灭奸邪” ,军师吴加亮也劝他“若果应数,须是助行忠义,卫护国家” ,“忠义” 二字两次被提及, 而此处的梁山好汉, 终於结局光明、改邪归正了。以天命、忠义相加的宋江形像,即便算不得英雄,也已可算草莽豪杰之翘楚。 小说的作者,是直斥徽宗为“无道的君王” 的,宋末之时,作者和读者似已不把希望寄托在昏庸的朝廷,便只能寄予江湖,已经开始希望由那个宋江所代表的传统秩序的反抗者能够“殄灭奸邪” 、“卫护国家” 了, “忠义” 二字间,“义” 字更强。当然,此时,宋江还未被冠以“公明” 二字。

    宋遗民龚开的三十六人赞中则明确指出:“宋江事见于街谈巷语。。。士大夫亦不见黜” 。可见,民间传讲结果,一个史书中的“淮南盗” 、“剧贼” 、“草寇” 、李若水眼中的“狞卒” ,已经开始为包括士大夫阶层的人群接受。而龚开更是对宋江才干赞美有加:“余尝以为江之所为,虽不得自齿,然其识性超卓,有过人者” ,对其“忠” 也只抱持着不要僭越的最低的期望: “立号既不僭侈,名称俨然,犹循轨辙” , 甚至以为“古称柳盗跖为盗贼之圣,以其守一至於极处,能出类拔萃,若江者其殆庶几乎!” 他在诸好汉的赞中明确提到“中心慕汉” 、“国功可成” ,可见,元人统治下, 人们对心中的好汉的“忠” 的要求更少了些,却把更多的复国希望,寄托在草莽义军身上。龚开已经把宋江列为与盗跖一般的“盗贼之圣” 了,宋江和他的代表着好汉们,已经成为反抗那一元人统治时代的希望的寄托者。 此时的宋江, 离另类英雄,似乎也只一步之遥。-- 那一步,便是这 “公明” 二字。

    风当万里挟白羽

    元杂剧时代, “宋公明” 终於登场。通常剧中宋江会有如此自我介绍:“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绰号顺天呼保义” 、“但有不得已得好汉,见了我时,便助他些财物,因此天下人都叫我作及时雨宋公明”,或者谈到梁山情形时提到“杏黄旗上七个字‘替天行道救生民’ ”。 在龚开的赞中, “呼保义” 的绰号已经出现,而那时的意义,偏近“呼作保义郎” -- “不假称王,而称保义” 。元杂剧中,“呼保义” 、 “及时雨” 的称号交替使用,“呼保义” 的意义似乎更贴近“呼群保义” 的概念。杂剧故事,多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绿林公案,与欺压良善的衙内、令史、通判等统治者争斗的故事。这类故事,显然也打上了反抗者们理想的烙印。 宋江在剧中,是纪律严明、爱护弟兄、杀罚决断、除暴安良的世外理想国统治者形像。他“风高敢放连天火,月黑提刀去杀人” ,梁山的弟兄们“得胜了时,大道舍命赶官军;若是败了时,芦苇丛中藏身摸不着我的影” ,没有半点妥协余地,但却也没有一个情节是好汉们滥杀无辜的。相反,从李逵负荆中看出,假设是义军内部首领扰了民众,也要被执行纪律。

    “公”也、“道” 也、 “明” 也、“天” 也,从这里而始的宋江宋公明,已是一个典型的民间英雄,一个“公明” 、一个“天道” 同时出现,告诉我们,“公明” 之出,便是要执行“天道” 。天道为何?各人有各人的解释,然而仅从以上宋江宋公明这一形像的演化分析来判断的话,“天道”便是代表人心,特别是反抗现实者的期望。 如胡适所言:“把‘替天行道救生民’ 的招牌送给梁山泊,这是水浒故事的一大变化,既可表示元朝民间的心理,又暗中规定了后来水浒传的性质” 。此时宋公明身上,寄托了时代人心的太多期望,“义” 与“仁” 的成分已加至极致,而“忠” 的部分,则相形见绌了。

    徒向深芦抚青翎

    明之代元,太祖起身草莽扫荡群雄,既而屠戮功臣,宋覆国之鉴在前, 边廷之警又未解。 於是,宋公明的故事里,加入了权谋机略,加入了招安后的悲剧,加入了平辽故事,也同时,为了能使各阶层接受,加重了宋公明的“忠” 、“孝” 的部分,如李贽所言“啸聚水浒之强人” “欲不谓之忠义不可也”。於是,一个宋江,既要“公” 、又要“明” 、还要“忠” 、 还要“义” 、还要“仁” 、还要“孝” 、还要“智” 、还要“勇” 、还要“严” 、还要剪平群雄,最后鸟尽弓藏,何其难也! 一个由历史的宋江而至民间的公明,再入文人之手,成为小说中的“呼保义” ,如吴从先所说“人人得呼公明,人人咸愿为公明用也”,要想他性格不复杂,不矛盾, 何其难也!一部水浒,少年要读效其义气,老年要读观其机略,身为贵族的武定侯郭勋要刊刻其书、周宪王要做水浒杂剧,身为文人的李卓吾、袁无涯要评忠义,金老爷子要揭宋江之虚伪,无产阶级要斥其投降,一个宋公明,要想再稳稳当当作一个简单化的“英雄” ,不想同时具有“养济万人之度量” 、“扫除四海之心机” 、不想“于家大孝,为人仗义疏财” 、 “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 ,不想 “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 、不想“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 、“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全人性命” 、不想题咏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他年若得报冤雠,血染浔阳江口” 、不想“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不想“只等金鸡消息” 、不想感慨“拣尽芦花无处宿,叹何时玉关重见” 、不想下定“纵使宋朝负我,我忠心不负宋朝” 的决心,又何其何其难也!!

    这里,不用再深究小说中宋江人物形像的意义,倘小说对这个金老爷子都不得不承认的“以成一书之纲领” 的宋江所作文字尽是屈笔的话,那么自然可以对他有任何理解;但倘认这样一部源来多端的古典小说未必有那样多“春秋笔法” 的话,那么,那个被各时代各阶层人赋予了不同期望的宋公明,那个能统御一百单八形形色色出身性格才能各异的好汉的宋公明,就是水浒中当然的英雄。从我的角度看,这一艺术形像的身上,集合了所有历史上义军首领的特点。他会在作小吏时便安排下退路,但也会在还能保持身份“清白” 时屈身;会在起初时,为达到目的放火杀人,将青州城外打成白地,也会在日后逐渐严肃纪律,不妄杀百姓;会在落没时慨叹身世浮沉,以至题下反诗,但也会在选定招安道路后绝不回头;会为聚集力量收拢人心招降纳叛,也会在兄弟零落时悲伤感怀;会承认辽国的说降书讲得有理,也会为民族与国家义无反顾。。。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人物,却汇聚了所有期待者的真实情感。

    那个“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 的宋公明,那个“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冰月双清” 的宋公明,那个“仁义礼智信皆备,曾受九天玄女经” 的宋公明,那个“江湖结纳诸豪杰,扶危济困恩威行” 的宋公明,那个会“呼酒谩浇千古恨,吟诗欲泻百重愁” 的宋公明,那个醉书“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的宋公明,那个会“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 的宋公明,那个“离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的宋公明,那个咏“嘹呖忧愁鸣咽,恨江渚难留恋” 的宋公明,绝不会是一个可以用“奸雄” 二字轻松概括的宋江,却是一个汇聚了千千万万人不同的理想的悲剧式的英雄。

    当然,故事发生在西方大航海时代以前,八百里水泊也终不是新大陆,你不能要求一个那个时代的英雄会成为华盛顿或者玻利瓦尔。 “四海英雄思慷慨,一腔忠义动衣冠”, 在故事里,宋公明失败了,败亡在奸臣昏君之手,也败亡自己的“忠义” 观念下;但在现实里,仅仅“公明”--造反者的头领与“水浒”--造反者的理想国的故事、 名字存留与传播这一事实,便已标示了小说作者与读者所期待的,与时代相抗的精神的胜出。 水浒英雄赞 -- (终) 鲲鹏草露间何谓英雄?三国演义里曹操在跟刘备青梅煮酒时是这么下的定义:“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 “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

    套用句水浒中的话讲:“为何自家引这一段故事,将大比小?” -- 实只因英雄定义,随主题不同而各异: 三国讲的是豪杰争霸、 逐鹿九州、问鼎天下的故事,其中的英雄,自然便要有胸怀乾坤的气度与威加四海的才干; 水浒人物,却是“帝子神孙,富豪将吏,并三教九流,乃至猎户渔人,屠儿刽子” ,无所不有。前面鲁武林至燕青四人,再加星魁宋公明, 能得此称号,应该争议也不大。 不过下面这篇赞里写的人物事迹,算不算得英雄事略,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小子无仁无智,只聊聊自己的感觉罢,他们有的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颇有该受责难处,有的不是水浒中的主要人物,有的平生事迹、职业、 口碑可能跟“英雄” 根本不搭边。 然而, 又或许从某些特别的角度来看,他们身上依然有一般可赞可叹、可圈可点的地方,那些微末处,虽不能说是“潜伏于波涛之内”的龙,却也有似“隐介藏形” , 还没有机缘“乘时变化”的鲲罢。

    水浒中,有智勇兼备的英雄汉。

    一个被小人挟私报复的教头王进, 知进退、有武艺,终能在牢笼脱身;一个围城中的平民萧嘉穗,能振臂高呼“百姓有胆量的,都来相助!” “响振数百步” 、“四面响应” ,直擒敌酋;一个江上艄公李俊,能在提头搏命换得的富贵功名来时脱身而去,终能效班超扬威海外。从他们身上, 你看不到这能自保、能救民、能建功绝域的属於匹夫的智略吗?

    水浒中,还有义气深重的江湖儿郎。

    你看某些版本里为何要这般描述土寇朱武三人:“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 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 ?这双刀、枪、大刀、解良影射的是什么呢?自然是三国刘关张的义气故事,岂不又一次“将大比小” ? 你看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迳就死。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 ,便只是苦肉之计吗?七十回本水浒,卢俊义的恶梦中,梁山好汉全伙也用此计,落得个被一齐处斩的下场,能行这般凶险苦计的,难道没有刘关张兄弟生死一处的义薄云天的气概吗?

    或许你会觉得义气云云, 毕竟是封建观念。那么另一位义气好汉的仁心,则即便以今人标准观之, 也会使人赞叹吧:美髯公朱仝,有家室之累,还担着“血海干系” 放晁盖、放雷横、放宋江, 所为者,确是兄弟之谊。然而当黑旋风李逵斧劈了无辜的四岁小衙内时,这位平时最是“和气” 的朱仝,终於“大怒” ,“奋不顾身,拽紥起布衫,大踏步赶将来” 、直追得自己“喘做一块” 、还是“恨不得一口气吞了他” ,你道那个可以替他人吃官司、 受责罚的朱仝, 此时“心头一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按纳不下” 、 会是为自己功名前程吗?你道那个肯为一小童拼命的小小骑兵都头朱仝,与一个一家老小被宋江毒计害死还“纳了那口气” 的纠纠兵马统制秦明,孰高孰低呢? 那个与小童玩耍的朱仝,那个要和李逵“性命相搏” 的朱仝,会是梁山上最可爱敬的仁心英雄吧。你道作者会给他“天满星” 的名号,又教他以“保定府管军有功,后随刘光世破了大金,直做到太平军节度使” 为终局,不是对其独钟吗? 你道“九原难忘朱仝德,千古高名逼斗寒” 岂是虚话?你道无论明末陈老莲水浒叶子,还是如今日本人所作漫画,朱仝形像, 都与小童一起出现在画中,可是偶然? 作者读者、 绘者观者心中,尺度可是分明?

    水浒中,更有烈气英豪。

    如张顺、三阮、石秀、李逵。他们出身低微,比不得玉麒麟那般“棍棒天下无对” 的富贵名号,没有关大刀那般“其祖为神” 的高贵出身,也挂不上双鞭将“都统制” 的高级军职, 又都心狠手辣,曾经妄杀无辜或大肆屠戮。

    然而,当你读到那一幕浔阳大江边“玉龙搅暗天边日,黑鬼掀开水底天” 的卖鱼牙子张顺和小牢子李逵间光彩夺目的打斗场面,你是否会随着那书中岸上“三五百” “贪看” 的人群暗暗喝彩呢?当你读到连几尾大鱼都找不来的贫穷渔夫三阮喊出:“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 的壮语 ,说出“便是蔡京亲自来时,我也搠他三二十个透明的窟窿” 的豪言, 唱出“酷吏赃官都杀尽” 的民歌时, 你是否会由衷叹其冲天豪气呢?当你看到那个卖柴度日的石秀,在大名府十字街心的“刀枪林中” 大喝“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 挥刀跳楼救人时,你是否会血脉张涌,叹声三郎勇武呢?当那个平日只知举斧“排头价砍过去” 的李逵误听他最敬重的宋江强抢民女,便“睁圆怪眼,拔出大斧,先砍倒了杏黄旗,把‘替天行道’四个字,扯做粉碎” , 再“拿了双斧,抢上堂来,迳奔宋江” 时,你是否会慨叹铁牛直性呢?

    这些还不是最使人动容处。这般莽夫所拥有的,只有头颅热血,因而不惜己命,也不惜他人性命。然而,读到他们的结局,却还是令人连声叹息:乌龙岭下兵败处,不屈的阮小二“怕吃他拿去受辱,扯出腰刀,自刎而亡” 、清溪城内胜利前, 打入敌营的阮小五也被诛杀,一往无前的拼命三郎丧命于乱箭之下,悍勇憨直的黑铁牛终化柔肠垂泪与他的宋大哥死作一处。

    而卖鱼牙子的结局,令人最觉壮烈,因为,在这个小人物身上, 更寄托一份对和平生活的向往。你道作者为何在张顺战死情节前后不厌其烦三番五次地引用大量诗词描述西湖美景?为何要在腥风血雨、战船飞矢间描写“六桥金线柳,缆住采莲舡” ?为何要在损兵折将的愁云惨雾气氛中,描写“晓霞连映三天竺,暮云深锁二高峰” 呢? 为何要让一个身为弄潮儿的张顺在西陵桥上慨叹西子湖水的宁静:“我身生在浔阳江上,大风巨浪,经了万千,何曾见这一湖好水!便死在这里,也做个快活鬼!” 呢?-- 或许, 那是一个秋声马嘶里的红尘之梦吧, 那是一段故事又或历史里的征夫浪子共有的挥不去的心事啊! 你道作者只写了这些匹夫的粗莽放肆,却没有写他们的义烈刚勇,又没有写出那一份属於匹夫的悲怀柔情吗?刀斧光影中, 生死故事间,你看到那份如江上恶滔的险阔,又可看到那份如湖心碧波的静美吗?

    水浒中,你还会读到更多的匹夫的英雄事略。当你读到智勇兼备、 助智深杨志双夺宝珠寺的屠户曹正陈计献策、勇入敌营的时候,读到火烧翠云楼、 大闹大名府的盗贼时迁直闹得“火烈冲天,火光夺月” 的时候,读到小酒店老板朱富用计救得李逵,还要担心师父李云道:“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义,且是为人忠直。等他赶来,就请他一发上火入夥,也是我的恩义。免得教回县去吃苦。” 的时候,读到闲汉白胜唱出深谙民间疾苦又可为夺宝故事推波助澜的“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的时候,甚至读到市井小人物金氏父女、小二夫妇知恩图报情节的时候,你可看到这些升斗小民身上萦绕着的那丝缕英雄气息吗?

    何止如此,何止如此!!你再去翻翻这部书中的主要人物,看看这个英雄赞系列的前五篇,当逃亡的勇提辖、不会念经的莽和尚除恶扬善的时候,当出身无业游民的武二郎报过血仇在蜈蚣岭拔刀行侠的时候,当受尽欺辱的林教头风雪夜怒舞花枪而起的时候,当忠勇奴仆燕小乙在君王前巧行风流智计的时候,当文面小吏黑三郎醉中题写“敢笑黄巢不丈夫” 的时候,你可能否认,这正是一部以匹夫为英雄的书吗?你可想到,那冷落关山间的八百里水泊中汇聚的,尽是匹夫们流不尽的英雄热血吗?

    东风不借世间英物,小说里草露上的鲲鹏们,终不能举翼飞腾,而现实中大宋的万里金瓯,也只在胡尘中化作齑粉。故事而后的近千年间,确也有前仆后继的匹夫们起于陇亩,吞吐宇宙, 以英雄之姿立于乾坤之巅,“生当鼎食死封侯,男子平生志已酬”。他们,不曾真的改变万千渔樵小民们的命运,但他们,毕竟用羽翼叩响过天门。 “千古蓼洼埋玉地,落花啼鸟总关愁” ,可愿,可愿在回望烟波浩渺处、听取芦笛幽怨时,再读一次水浒?(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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