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店打火投宿。
吃过饭,上楼卸了军器、包袱,取热水洗净脸脚。白瓦尔罕道:“今日在那镇上生出事,此间往来人多,须防有变。”云天彪绰着长髯冷笑道:“先生休忒小心,几个虫蚁有甚怕的,来时正好与我祭刀。”回头要与傅玉说话,白瓦尔罕又道:“恁地就请二位早些歇息,明日寻僻静所在再议大事如何?”云天彪屡被打岔,好生不快,没好气道:“说的是!说的是!!”自躺下睡了。
三更时分,忽听得外面一派嘈杂,有人大呼:“救火!”三人酣睡中听见,迷糊中胡乱寻衣服披了,急冲出房。白瓦尔罕方走两步,猛省道:“莫非有诈?休要中计。”忙住了脚,但云、傅两个已去得远,难以叫转,遂自回房。
云天彪、傅玉到了楼下,闻知后院起火,二人怕烧伤马匹,径直奔去看。果见后院柴房烧得正旺,掌柜指挥一众火家七手八脚泼水扑救,合店的住客都来看抢险。又有十数个肥羊被火星燎着毛皮,满院子胡窜乱突,羊倌奔走驱赶,却屡被羊撞翻,跌得周身泥尘,满头黄发尽是灰土,惹得围观的都笑。二人见虽未延着牲口棚、马匹安然,兀不放心,立下脚来瞧。约莫半个时辰,那火扑灭,众人散去。
云天彪与傅玉也回房,一路笑话那羊倌。推开门时,却见房里一片狼籍,床被衣物散了满地,白瓦尔罕口鼻流血、仰面朝天瘫倒。二人大吃一惊,急上前看觑,所喜未死,按了数下人中,便悠悠醒转。那白瓦尔罕方醒,登时大叫:“捉贼!捉贼!休教跑了!”
傅玉正要细问,猛听得后院马鸣。云天彪叫声:“不好!”急跳下楼,却见那匹玉狻猊早循东南方向野地走远,背影依稀是那黄发羊倌。又有个后生背个大包袱骑了墨麒麟,撒开四蹄直冲过来。云天彪一个箭步抢出,伸手去抓缰绳,怎当得马快?只捞得几条马尾断毛,气得呱呱乱叫。
此时傅玉在后赶到,见拦不住,急冲到后院,扯了自己那匹马,大叫道:“相公!上马!上马!”云天彪赶忙跨上,冲出大门,见墨麒麟已飚出七八箭地,正待急赶,又听傅玉在后面大叫:“相公!兵刃!兵刃!”方省起手无寸铁,本要回转去取刀,又想道:“只两个拳头也将那厮们碎尸万段了!”又慢一慢,再看时,只在远处听得马蹄响,遂一咬牙,狠狠夹下马肚,飞也似的赶去。追不上一里,猛觉劲风扇动,一头怪鸟直扑面门,云天彪急低头,早被扯落青巾,几乎抓伤头皮。怪鸟一个回旋,望马眼去啄,那马受惊,壁直立起,几乎将云天彪掀了下去。也是云天彪本事,一面扭紧缰绳,一面急扯断腰带舞动驱赶,那鸟盘旋好阵方才飞去。待定下神时,早失了二骑踪影。云天彪怒极,又胡乱追了一程,那马怎比得两匹神骏?连毛也捞不着。窝了一肚皮火返回客店。按下不表。
看官,你道盗马的两个是谁?不是别个,那后生乃是浪子燕青,羊倌便是金毛犬段景住,那怪鸟也有人放——是昨日赫连进明送与燕青的那头海东青。此事全出燕青计策:先着宋万、杜迁、两名喽罗扮做客商快马先行,远远吊著云天彪,看他在哪里投宿;再着郁保四、杨林、石勇、八名喽罗带着两个珠客引了马驴、货物漏夜赶路,在雄州西南二十里外镇子上安驻;燕青、段景住取些伤药送与赫连进明等人,赶着剩下的十几个肥羊,便离开聚宝镇。二人更换装束、搽画脸皮扮作羊倌。不多时,便有杜迁报信,知悉云天彪落脚所在。燕青就着他几个寻大队会合,自与段景住在那客店住下。北地人放牧牲口,也有带鹘鹰的,故而店家、客人皆不为意。燕青寻着个伙家,使些钱,便探明云天彪三人住房。到了半夜,估摸众人都睡下了,段景住潜入后院柴房,点起几处火头。彼处客店图方便,尽用易起火又耐烧的柴禾,故此一点即着。待云天彪三人离房看马,燕青即在窗口跳入,正要取包袱,不想白瓦尔罕回转入来,两个都吃一惊。亏得燕青机灵,一拳擂去,就将白瓦尔罕鼻梁打塌——那白瓦尔罕虽有见识,拳脚本事却极不济,不消几下手脚,竟打昏过去。燕青取床单将三个包袱裹住,背了。此时店家正救火,段景住赶羊的狼狈相又引得众人笑,吵闹喧哗,哪个听见楼上动静?燕青一得手,即踅到后院,混入人丛里,众人只道他怕行李烧了,自不去理会。待看火的散去回房,二人立时撇了羊,转身踅入马棚。段景住本是盗马行家,摆弄两骑无人看管的马有甚难的?
二人偷了马奔出客店,听得后头有人,便唤那头海东青,云天彪不追还好,来就吃对付。走了一程,不见追来,少顷,那海东青亦平稳飞回,方才大宽转的折去众人落脚的镇子,那壁正等得心焦,见二人平安,又添了两骑好马、大个包袱,自然欢喜。
此时天色将明,遂算还房钱,重复上路。寻个僻静的林子,燕青便教停下。打开那三个包袱,无非是金条银票,拣几件赏与众喽罗,教去四周守把,十名喽罗答应一声,欢天喜地去了。燕青寻着那两颗珠子,并二百两蒜条金,捧与两个珠客道:“宝物奉还,也算完璧归赵,二位多多受惊,金子权作压惊之资。”那二人哪里肯收,都道:“小人得侠士相助,夺还货物已是万幸,怎有再收钱财之理?”燕青道:“二位在海上采珠出死入生,又远路跋涉前来,为的不是寻些银钱养家活口?若空手回去,却教家中老小如何?”另取三百两金:“小可实是极爱这珠,欲以些许黄金与二位交易,买下宝货,不知可肯割爱?若不勾时,自当再添。”那两个客商都道:“侠士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正当相送。侠士却要高价来买,如何使得?蒙不弃时,只五十两便勾。”燕青道:“有云‘千金难买心头爱’,小可看时,休说五百两,便一千两也值的。”两个客商见推辞不得,只好收下。燕青又道:“此处不可久留,二位应从速回乡才是。”两个客商千恩万谢,上马而去。
燕青待二人走远,自将珠子裹了收好,又与众人述说昨夜盗马之事,宋万、杜迁都赞道:“小乙哥这条计策,教那些个厮鸟气苦,直不愧天巧星名号。”燕青道:“也不过侥幸,若那番人手段高强,怕得不了手。”石勇道:“十几个肥羊与这伙鸟人换两匹好马却是不亏。”杨林道:“还有三个包袱作添头,大大赚了,可惜恁般的主顾却极难寻。”众人都笑。
燕青自怀中取个羊皮卷,展开来一看,便递与段景住道:“与那番人撕打,见他死命护住胸口,道有甚要紧,在贴身处发见这物事。上面不知是甚文字,哥哥常在北地走动,且把来认认。”段景住接了,观阅一通道:“是契丹文,略识几个。写的是‘若某人不出力或有难时,可寻青州正一村哈兰生。彼回人忌猪。’小乙哥,你省得么?”燕青摇头道:“曾闻说回人最恶猪豕,视为不洁。某人或指姓云那厮,当是有辽人着他与那番人去做事,又信他不过,便教番人遇事去寻姓哈的。郁大哥曾在青州,可晓得这哈兰生是甚人物?”
郁保四道:“那哈兰生是个回子,巨万家财,现做青州正一村都团练,自号‘擎天柱’。”燕青道:“哥哥可晓得这正一村底细?”郁保四道:“那正一村是归化、悟墀、里仁、戌威、正一、昆亶六庄连成,都是回人。共十二名团练、一万八千庄丁,统归哈兰生管。归化庄团练是他兄弟哈芸生、哈芝生;悟墀庄团练是他妻舅冕以志、冕以信;里仁庄团练智寿忠、桂坤;戌威庄团练明灯、桑华通;正一庄团练沙志仁、操永仕;昆亶庄团练盛德、绍喜,都是他家亲朋。哈兰生那厮右手气力奇大,能将一柄七十五斤的独脚铜人使得风车也似的,左手却无半点力气,自称是十二岁时在二龙山下真武院内玩耍,睡在灵官殿里,梦见灵官赐食螃蟹,吃了右螯便被同伴摇醒,所以右臂气力大。可笑那厮是回人,竟敢忘记回部仅敬事一神,不参佛道、不拜偶像,甚么真武灵官,都是鬼话。那厮实是幼时偷人财物,被打折的左手,别人背地骂他‘独螯蟹’。”燕青微笑道:“哥哥知得恁般清楚。”郁保四道:“我有个相识沙摩海,也是回人,世居正一村,因恶了哈兰生,被迫流落江湖。结识了,故此晓得些。”燕青问道:“目今这位沙朋友何在?”郁保四道:“不晓得,当日我劫了山寨马匹要投曾头市时节,他劝道‘我等宋人,何故替金人卖命?’苦没听他,从此各自走路。”众人听了都道:“却是个好汉子。”
正嗟叹间,燕青忽叫声苦,不知高低,众人忙问何事。燕青道:“这二匹马既是辽国都统军兀颜光坐骑,羊皮与他当有干系,那些厮们或是他派遣。”宋万道:“许是偷了马匹?”段景住摇头道:“此兀颜光心头物事,看护极严,休说偷,便近些也是难的。便是得了手,怎敢在此招摇?好生尴尬。”杨林道:“许是买赃?”段景住解下墨麒麟鞍鞒道:“上面绣了契丹文‘都统军神骏’,那番人岂不识得?若是赃马,怎不去了?”杜迁道:“莫非辽国使臣?”燕青道:“若使节来往,自应有所排场,为何恁般打扮?况且使臣有事自去求请朝廷,如何教他寻那哈团练,如此闪缩,小乙觑时,便似段哥哥所言,必有尴尬。我等在此已耽搁许多时辰,当速回山寨。”众人应喏,押了马驴、货物起行。
燕青低声问段景住:“这两匹马叫甚名头?”段景住笑道:“小乙哥好生忘事,昨日不已告说过?黑的是墨麒……”忽叫声“阿也”。燕青招手道:“小乙东人与邓飞哥哥都是豁达人,未必理会甚么忌讳,只讲个彩头也是好的。小乙愚见,不若将它名号改了,叫做‘追云骊’、‘踏风骏’如何?那副鞍鞯也须换去,免得招眼。”段景住道:“小乙哥精细。”自去料理。一行人望梁山而去,按下不表。
且说那云天彪回到客店,傅玉见他单人独马,头巾、衣服破损,知事不成,忙上前宽劝。云天彪怒道:“千刀杀不绝的鼠辈,日后若落我手上,誓教他化为齑粉!”傅玉道:“必是聚宝镇的厮们捣鬼,待我们去寻他!”白瓦尔罕在旁道:“若是镇上私商,那厮岂无准备?且彼能结成一镇,定有官府交情,去时怕占不了好。”云天彪道:“现马匹财物尽失,却教怎处?”白瓦尔罕冷笑道:“早听我言,何至于此?”云天彪怪眼圆睁,正待发作。忽听得外面喧闹,生怕又有甚事,忙提大刀出去。
却见店外一个怪人,赤发巨口,脸色青蓝,眼珠碧绿,长不满六尺,骨瘦如柴,腰悬八楞双锏,三分似人七分是鬼,正揪个火家掌嘴,打得满口鲜血。云天彪心里一喜,唤声:“康捷贤弟!”那怪人见是云天彪,也欢喜,撇开火家,上前施礼道:“小弟正要寻哥哥,不想在此得见,真是万幸。”云天彪道;“贤弟因何与这下人合口?”康捷道:“适才这厮挡路,略略教训他则个。”那火家爬起道:“小人只是想邀……”云天彪喝句:“谁准你开口?!”一掌推翻,骂道:“不是你这些鸟男女不用心,我那马匹如何失得?”忽有了主意,忙招了康捷入店。此时傅玉、白瓦尔罕也到。
云天彪寻着掌柜,道:“昨夜失了包袱,无钱会房钞,我这口青龙宝刀,铸成之后尚未开张杀人,如今将它卖你,看值不值?”说罢,将那柄钢刀晃了数晃。惊得那掌柜脸如土色:“官人只管去,房钱自当相送。”云天彪道:“你这店不尴尬,昨夜失了我的马匹、行李,如今竟不肯要房钱,定与盗马贼人勾结,待我去官府出首,告你个窝藏之罪。”掌柜忙道:“官人容禀,昨夜之事委实与小店无干。”云天彪道:“既然无关,你须赔我银子、马匹。”又提起钢刀。掌柜如何敢说半个“不”字,只得打开柜笼,取出十两银,云天彪揪住掌柜前心,骂道:“你这厮打发乞讨么?”掌柜又取银添上,云天彪只说不勾;直添到八十两,那掌柜哀求道:“大官人手宽些,再没有了。”云天彪方肯收,看笼里还有些散碎钱银,一发拿了。走到后院,见那十几个烧着皮毛的羊,想起昨夜盗马的羊倌,按不住心头怒火,拨出腰刀尽数砍死,直杀得满院鲜血。见并无马匹,只养着数头黑骡,拣三头壮的牵了。那骡主本要拦阻,见云天彪这般凶猛头势,哪敢招惹?自认晦气是了。
云天彪等人离开客店,急切赶了一程,过了雄州城,又寻个僻静所在歇息。云天彪指康捷对傅、白二人道:“这位康捷贤弟是我至交,乃延安府中侯。休看他瘦削,却是筋骨轻便,纵跳如飞。又得异人传授神行之术,举步有风火相助,一日能行一千二百里。”又教康捷与二人相识。
康捷问道:“哥哥在外自有天地,此次回来敢是大事?”云天彪见四下无人,遂拉了康捷、傅玉聚拢,低声道:“实不相瞒,为兄今番果有大事,急需如二位贤弟这般英伟人物相助。”言罢,便将一件泼天也似的大事和盘托出。康、傅二人听了,不觉惊出一身冷汗。毕竟是甚事体?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兀颜光阴谋宋疆土 陈丽卿大闹玉仙观话说云天彪谓康捷、傅玉道:“向日我投种师道,叵耐那厮有眼无珠,不肯授职。前年枢密院童贯出使大辽,种师道遣五百军士护送,我亦在数中。因沿途事奉得体,童贯十分赏识。逢着大辽国都统军兀颜光,见我勇武,要留在身边,童贯应承,却交代‘闻得女真不欲听命于辽已久,恐有变化,须留心打探,以保大宋安宁。’”
傅玉道:“相公莫非探得甚么风声,特来报知童枢密?”云天彪道;“贤弟差矣,童贯乃是奸阉,怎可受他节制?兀颜统军是个爱材之人,待我如兄弟。吾岂不识时务?遂与他表明心迹,情愿归顺大辽,他极是欢喜。月前,他与我道:‘女真阿骨打妄称帝号,屡次犯境。又探得宋国欲邀女真联兵来攻,竟忘记祖宗盟约。’我道:‘何不挥军南下,杀得那赵道君梦里也怕?’统军道:‘切切不可,一者,我朝曾与宋国订立誓词,永为兄弟,岂可刀兵相见?二者,想那宋国精兵百万、良将千员,单是种师道已才压千人,哪里攻得去?三者,若要攻伐,须一熟知宋国底细之人向导,不知何处寻得?其四,目今大辽边境吃紧,钱粮军将耗损无数,如何腾得兵力?其五,便是攻下,宋人众多,恐难真心归服。再者贤弟家眷俱在宋境,若因此事有甚差池,吾心愧疚!攻宋之事,休要再提。’我道:‘兄长休妇人之仁!大丈夫行事当以便宜计之,岂可被前朝盟誓制肘?况今欲背盟乃是宋国,彼既不仁,休怪我不义,此可伐之一也。我曾在种师道帐下,渠不过一介武夫,有何可惧?且那宋朝皇帝多自作聪明,出师前总编些所谓阵图,教带兵将官依循,直把征战当儿戏!有本事的尚可自保,无本事的定然大败,百万兵将,不过群蚁!此二也。兄长要寻熟知中原引路人,小弟不敢说了如指掌,自问也知得大概,若不见弃,甘为前驱!此三也。宋国当今蔡京、童贯等奸佞当道,多少有才干的不得重用,屈身草莽,若能使其归心为大辽效力,届时只需一声令下,便有雄兵勇将呼应,直捣大梁,灭宋如探囊取物,再以宋之财物人力回军剿灭女真,一统寰宇,指日可待!此四也。既有愿效力大辽的义士,那食毛践土的草民岂敢不服?况宋人多贪钱财,针鼻小利便性命相搏,人人离心离德。届时只需施以小惠,必然归服,此五也。至于贱眷实蒙兄长挂心,我那庄子个个都有手段,自保不难,亦可替大辽效力。兄长不知,当今宋国赵儿,不勤政事、宠幸宵小,又好女色,这等人物岂能为中原之主?此时不取更待何时?’统军听了大喜,道:‘若得兄弟相助平定南土,直是天赐其便!且待禀过吾主。’次日归来道‘吾主已准兄弟之奏!便劳贤弟返去连络有志义士。’起行之日,大辽国主纡尊来送,玉音口谕拜我为定南都统制,又亲手斟三玉碗酒与我,怎不教人感激涕零?统军又请白先生同行,替我策划诸事。赠我宝刀、名马。”说到此处,却不禁咬牙切齿。傅玉知他想起失马之事,忙宽劝一番。
云天彪道:“二位贤弟,我将心腹里话都剖亮了,若不见弃,便与吾做一路,以你二人这身本事,不怕没个出头。”康捷应道:“种师道委实不识材,放着哥哥这等英雄不用。那东京逃犯王进竟有重用,认真可气!小弟因顶撞他,被革了职。本要寻哥哥谋个出身,今蒙见爱,愿效犬马之劳。”傅玉沉吟一阵,亦答应了。云天彪大喜,交代:“兹事件大,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二人都道晓得。
傅玉问道:“相公今欲往何处?”云天彪道:“我要到东京城寻外甥万年、永清。另有几个相识在彼,就与贤弟一同去访罢。”又谓康捷道:“白先生吃贼人伤了,且请贤弟伴着,送去我家中将息。我庄上还有义弟风会,使得好大刀,其子风虎,亦少年英雄,乃我等强援,务要邀来。再劳贤弟辛苦,与小儿云龙一道去沂州寻东城防御刘广,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两个儿子也十分了得,他与我是儿女亲家,定肯相助。”又解下腰刀道:“此刀乃老父所授,贤弟将去作个信物,家人自然认得。”转头对白瓦尔罕道:“白先生意下如何?莫要辜负我一片好心。”白瓦尔罕见违拗不得,只好听从。
当下四人分道而行,先放下康、白两个不表。
且说云、傅二人一路晓行夜宿,所幸沿路再无人偷盗。云天彪谓傅玉道:“那白瓦尔罕恃是统军幕僚,自看人不起。如今他露了丑,又使开了圈在我家,心头方畅快些。”
这日到了东京城,已是中秋佳节。只见家家张灯、户户结彩。诸色店子都结络门楼、排山、花头、画竿、锦旆。权贵家都将台阁粉饰好赏月,有钱的占着临水酒楼,闾里孩童连群嬉闹。正是:灯彩辉煌,有如仙景临凡;丝篁鼎沸,仿佛瑶池降世。处处车水马龙、人如潮涌,毕竟是四百军州辏辐地,万里江山繁华乡。二人寻个客栈投下,打过火。云天彪道:“过节人杂,不便访问,待明日再去如何?”傅玉道:“但凭相公做主,方才闻得东城酸枣门外玉仙观十分热闹,不如我们也去看看?”云天彪想想无事,便答应了。
二人重复出城,转弯抹角来到玉仙观。未到山门,已是人头耸动,摩肩擦踵。见照墙边有一座鳌山,上面那些人物,都有关捩子曳动,如活的一般。云天彪道:“我们且看了再进去。”傅玉道:“何不吃着茶看?”就在山门外茶寮坐地,茶博士泡上茶、过卖端些梨、枣。一同坐着看。但见:霭霭祥云笼金阁,融融瑞气罩玉台。
吃了一开茶,忽听得暴雷也似的轰动,有喝彩声,也有叫苦的。二人忙向外瞧科。只见一个女子,约莫十**岁,系条百折罗裙,上面盖着猩红袄子,披一件对襟桃红罩衫,头绾麻姑髻,包顶珍珠抹额,已显十分雍容。再看那模样,生得芳容玉貌,樱唇皓齿,直是艳如桃李,美赛仙家,好似画里摘下一般。那女子挟个拜匣,大步子走入观里,想是来烧香的。
云天彪见那女子,思忖道:“这女娘好生眼熟。”不觉入神。那茶博士过来冲水,见他如此,便道:“官人可是外地来的?”云天彪一怔,道:“你如何晓得?”茶博士道:“若是东京人家见了那女子,生怕躲避不过。”傅玉道:“恁般绝色,躲她作甚?”茶博士道:“客官要听时,且说与你,她在东大街辟邪巷住,名唤陈丽卿。”云天彪忽省道:“哦,哦,莫不是他老子叫陈希真,表字道子,十分好武艺,在南营做提辖的?”茶博士道:“着,客官恁知得清。不过陈老官已把职告退了,专好修道炼术,如今许在观内听讲哩。”傅玉道:“休扯远了,且说为何要避她?”茶博士道:“这陈老官没儿子,将一身本事都传与女儿,疼爱得宝一般,一心送她入宫做贵妃,总叫她‘女妃位’……”云天彪插口道:“打住!你这厮定听讹了,我问你,她可会射箭?”茶博士道:“着,客官又知得,她弓箭好得紧,一日射杀百十个虫蚁不在话下。”云天彪道:“那就是了,古时有个汉子叫飞卫,射得好弓箭,陈道子唤他女儿作‘女飞卫’,乃是比这善射的飞卫,什么送宫做贵妃?你这厮不读书,却在这胡说。”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茶客道:“非也非也,飞卫虽长弓箭,然乃甘蝇之徒,术在其师之下。要称其精于射术,何不名之曰‘女甘蝇’?”又一个书生摇头道:“不妥不妥,若称‘女甘蝇’,别人讹时岂不成‘女赶茔’,教去哭坟?”云天彪怪眼瞪开,拍着桌子喝道:“两个臭书生添甚么鸟乱?!”傅玉骂茶博士:“你这厮只顾转弯抹角,噜噜嗦嗦总说不入港!”那茶博士抄手道:“小人不过想说细些。只因陈丽卿力大如牛、武艺甚好、性子却急——你觑她走路不用青纱罩面便知。京城吃她苦头的不知多少,通唤她作‘艳目虎’,见着便要躲避,更无人敢去说媒提亲……”
正说话间,又听得外面一阵喧嚷,只见一群闲汉,约有二三十人,拿着杆棒、气球、乐器在前头踢打路人开道,拥着个公子打扮的走过,年纪不到三十,周身上下无非绫罗绸缎,俊俏自说不着,扭捏得十二分的脂粉俗气。一班人指指点点、吵吵嚷嚷地踱进山门。云天彪问道:“又是什么奢遮人物?”茶博士道:“便是殿帅府高太尉的衙内,大名高登,人称‘花花太岁’……”忽听一个座头上叫“水来”,茶博士提着壶抢过去了。云天彪冷笑一声,对傅玉道:“贤弟,这高小厮真教人恶,早晚没个好死!那陈道子乃是我要寻的人,既在此遇着,不如进观寻他?”当下会了茶钞,起身要入观。
走不满两步,忽听观中发声大喊,那些人潮水般的涌出来。二人忙住了脚,又听得内里有人叫道:“高衙内吃打坏了!”挨进看时,只见那陈丽卿拈条杆棒,纺车儿也似的卷出来,两旁闪避不迭的早被打翻、又吃她践踏过去。转眼赶到山门边,人多拥挤不开。陈丽卿焦躁,用棒乱打,又打坏十数人,一筹打一筹骂:“没事的都走!挡我寻那鸟种时,打死休怪!”众人一时间如何让得开?陈丽卿忿怒,撇了杆棒,把那些人一把一个的提起来掷开去,好似丢草把儿一般,霎时开出条路。那高登刚从人堆里挣扎出来,见陈丽卿赶到,叫声“阿也”,没命的逃。吃三脚两步追上,好似皂雕抓小鸡,揪住掼在地上。待要爬起时,早被陈丽卿左手扯着头顶发,一脚踏在身上;右拳夹颈脖子揍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陈丽卿拳头未落,观里冲出个道士来,一手夺住拳头,喝道:“我儿不得无礼,这是高衙内!”陈丽卿回头一看,认得是父亲陈希真,便道:“管他甚么高衙内、低衙外,敢来撩我?定要结果了他!”说罢,挣脱手去撕高登耳朵。陈希真喝道:“小贱人,还不放手?!”陈丽卿见老子发火,只得松手放了,立在一旁。
陈希真见高登兀自在地上气喘,爬起不来。连忙上前扶起,笑着唱喏道:“小女多有冒犯,都看老汉薄面,衙内包涵包涵,恕罪恕罪。”高登又气又羞道:“我不晓得是你陈家的‘艳目虎’,倒是罪了。你女儿恁好道理,我不过远远地说句顽话,便这等毒打,我放不下!说来作甚,打也打了!陈老希,你替我爹作事多年,可有亏你?!你却养的好女儿……”陈丽卿听得怒火中烧,破口大骂道:“鸟种!就打你这不长眼的畜生!你道倚着老子的势利,少不得连你老子都剁成酱吃了!”又要上前打。陈希真喝道:“都是你烧完香不肯回家,无故闯出祸事来,还不与我闭嘴!”边向女儿使个眼色,陈丽卿便不作得声。
这时那帮闲汉你搀我扶的走出庙来,果然热闹,打塌鼻的、掌歪嘴的、敲破头的、折断手的、扫坏脚的,都一步一颠,口里叫道:“衙内与我作主!”高登还想发作,又怕陈丽卿勇悍,只好将这口气吞下去。叫声:“狗奴才,吵甚么?还不扶我回去?陈老希,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与你慢慢理会得!”由众闲汉束拥着颤抖抖的去了。正是:生铁落了红炉火,恶人自有恶人磨。
当下陈希真扯了女儿挤出人群,直往辟邪巷奔去。此刻玉仙观内真真个鼓乐喧天,那西廊下几架执事头踏都吃打得东倒西歪,地上又有许多乐器杆棒杂零满地乱踏。只听得几个烧香老妪议论道:“不知谁家女娘,利害得紧,打坏许多男子汉。”一个道:“还有哪个,便东大街那头‘艳目虎’!”一个道:“高衙内今番吃对付了,想是从前作孽太深。”又一个道:“莫不是!你想,数年前他害得那禁军林教头家散人亡,可怜林家香火根都断绝了。”另一个道:“禁声!吃人听去,却脱不了干系!”那一个又道:“恁地香也烧不成了,不如走罢。”说罢,几个老妇都起身出观。只见观外约有百馀人,或抬或驮尽是伤号,好些已是命在呼吸。伤得轻的都埋怨道:“那女娘将我们无辜打了,真没天良!”那班婆子听了,口里只念:“作孽,作孽。”
且说陈家父女将到家门,忽听得背后一声:“陈道子,你好胆色,打伤人还要往哪里去?”父女两个又惊又怒,急回头一看。不看万事皆休,看时却引出:一匹枣骝马,能使黄冠变脸;四个苦命人,竟教神龙现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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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陈道人避祸凤凰山 周英雄仗义北固桥话说陈希真闻得身后人声,回头一看,却见两条大汉立在巷口,红脸那个拱手笑道:“仁兄许久未见,原来做道士自在快活。”陈希真转怒为喜,道:“云贤弟,想杀吾矣!此处不便说话,且宽待片刻。”说罢扯了女儿入院。巷口的不消说,便是云天彪、傅玉。
约摸盏茶功夫,陈家父女各牵马匹、驮了包袱、提着兵器出来。云天彪一眼觑见陈丽卿那匹马,心里叹句:“好匹枣骝马!”陈希真叫声:“贤弟,我先行一步,到凤凰山说话。”道毕,父女二人上马直望东门奔出,一路又不知踢翻多少路人。
云天彪奇道:“凤凰山在城南,他怎地投东?”不及细想,便与傅玉回客店收拾一过,会了房钞,望南门而去。
此时东京城内如同沸粥,各处街口都是官兵守把,将看灯赏月的百姓赶得爷不顾儿、夫难顾妻的乱。云天彪奇道:“东京中秋向不禁宵,莫非有甚大事?只怕城门关闭,去不得凤凰山,却待怎好?”正踌躇间,忽见一员将官,生得虎头牛眼,阔鼻赤须,提枝浑铁枪,披领铁叶甲,骑黄膘马领官兵奔来。云天彪叫声:“程兄弟!”那人急下马施礼道:“兄长多时不见,几时到此?”云天彪道:“我与这傅玉贤弟来东京寻亲,贪看花灯,误了投栈,如今思量到城外投宿。”又谓傅玉道:“此是我结义兄弟程子明,使得好枪刀,因他满头金发,人称‘金毛铁狮子’,往日同在延安府种经略处。”程子明道:“休提那种师道!好不识人!那日不过多饮几杯酒,慢了点卯,竟赶我出。幸得姑父贺太平引荐,投高太尉处,蒙太尉一力抬举,目下正做东城兵马司总管。今夜南营告休提辖陈希真纵女打坏衙内,小弟奉命前去缉拿,不想那厮竟已走脱。太尉着怒,令京师十三门尽行关闭,挨户查搜。兄长请到我家歇息,何须出城投宿,待拿得陈希真,再与兄长叙心曲。”云天彪道:“多蒙费心,只贤弟既有要紧公务,为兄岂可叨扰?还是先出城去,待明天擒得那人,再与贤弟庆功不迟。”程子明道:“任凭兄长用心,只各处严查,恐多不便。”令军士取两个腰牌,送与云天彪道:“有此腰牌,自可出入城门,不必再查。兄长也须提防贼人算计。”云天彪接过谢了,自出城去。
赶到凤凰山前,方省到“偌大一座山,哪里去寻他?”忽想起“曾听陈希真道此处有块山地溪抱沙环,龙飞凤舞,极好风水,当发十八世公侯将相,本待买来葬浑家。不合被高俅抢先下了老子骨殖,莫非在彼?”遂与傅玉寻大路上山,果有条白石板铺就的通衢大道,沿途石像松柏。转过山坳,便见个大牌楼,甬路旁的守墓石屋透出灯光,门前大树上正拴著陈家父女马匹。
云天彪大喜,正催马上前。说时迟那时快,屋里忽冲出个人,抢到跟前挺剑待刺,把一认时,急叫声“惭愧。”忙收剑道:“道是追兵,几误伤贤弟,万望恕罪。”正是陈希真。云、傅两个拴了马骡,三人入得屋内,见陈丽卿正去热水桶里洗抹一口剑的血迹,地上伏着四个苍头,已死过了。陈希真道:“是高俅的守墓奴才,方才结果。本待下山接应,不想贤弟却晓得这所在。”云天彪道:“向日曾听仁兄提过此处,我想既是高俅山坟,那厮自然落力装裱,故此寻得。”
傅玉上前拜见,陈希真也教女儿来相见。傅玉看那陈希真约莫四十五六,身材八尺,眉青眼亮,丹唇长须,戴顶七星冠,穿领鹤氅,系条丝绦,踏双轻履,真有神仙之概。只不知怎地,头壳如生瘌、左耳缺半块、长须失却唇下一绺,正似丧家之犬。再看那陈丽卿,此前远观,今番近了,正好仔细端详,果然玉貌花容,直看得心神摇荡,寻思央云天彪说合婚姻。
正想间,陈希真已把尸骸拖出屋,将那桶热水扫去地上血迹。又踅到厨下,见灶台蒸笼正冒热气,打开了,见是肥鸡鲤鱼、牛肉烧酒,便将出来,又取四副杯箸,笑道:“这老厮好晓事,备下酒菜教我们受用。”遂招呼众人饮食,陈丽卿也不让客,好酒肉只顾抢来吃,吓得傅玉目定神呆,直将方才念头吞回肚里。
云天彪道:“适才小弟来时,高俅已令关闭城门。仁兄好见识,不待高俅算计便先走了,只不知凤凰山在南,怎投东门去?”陈希真道:“不过略施小计耳,我自东门出,好叫守把军兵看见,教那厮知悉,他必东向来追,怎料得我早大宽转南去,况此处是他家墓地,自料不得我敢落脚在此。”云天彪赞道:“仁兄果是智谋深广,只可惜家中房产器皿。”陈希真大笑道:“不妨,诸般物事年初已卖与太师府张干办,约定明日交割,只是劳他辛苦,去寻高俅讨除头。”
饮食一回,云天彪道:“仁兄怎的做了道士?”陈希真道:“在高俅帐下岂有发迹日子?莫若告休,跟随华山张真人学道,修习五雷都箓正法。”云天彪道:“仁兄有万人材干,自不能屈在高俅处。只小弟看时,世兄却不肯将一身本事埋没。”陈希真道:“贤弟如何晓得?”云天彪向门外努努嘴,道:“若是勘破了世情,岂不可惜了那好马么?”陈希真恨恨地道:“只因这‘穿云电’,吃了贼人暗算!”云天彪问何事,陈希真道:“那日在马市议定价钱,以五百两交易……”陈丽卿插口道:“不是费了二百六十两么?”陈希真脸色一沉,道:“我与云叔叔说话,你休聒噪,吃便是!”陈丽卿见老子生气,便不语。陈希真续道:“叵耐那马主见财起心,纠合四五十名泼皮来抢,吃我个个打得重伤……”陈丽卿又插嘴道:“爹爹骗人,那日你不是说被那个姓周的甚么‘神龙’打了么?”陈希真厉声喝道:“小贱人,教你住口竟敢不从,添甚鸟乱?!”陈丽卿性起,将碗筷在地上掟得粉碎,叫道:“你既道云叔叔是至交,怎拿谎话诓他?”陈希真窘得满面通红,正待发作。云天彪不悦:“道子难开口时,自可不说,奈何讲些言语不尽不实。若信兄弟不过,告辞就是。”起身要走,陈希真一把抱定,拉回座头重新坐下,长叹一声道:“实不该瞒,只怕把话说了,贤弟不信。”
看官,由陈希真来说,只怕又多不尽不实言语,担搁功夫,莫若由俺交待便了。
原来那陈希真习炼道法,颇识些未卜先知。去年岁末起了一课,卦象道八月中要惹灾星,幸有贵人扶助,但须远离东京方可发迹。便着女儿收拾家中细软,只待随时起行。又将一应房产作价纹银五百两卖与张鸣珂,商定年后交换钱契,八月十六收屋。因开年事繁,直至正月十四方抽得开身,取房契到张鸣珂处交割,收齐银两。又想到家中只匹川马,头口不够,思量着买匹脚力。遂带那五百两银钱往马市上寻,看了半日,不得好马,后来打听得住北固桥的招箭班教头郭英昨日病亡,留下匹上好的枣骝马,名唤“穿云电”,便一口气奔去。
到得彼处,周遭空荡荡没个人影,见那壁有几椽平屋,门前挂着白纸幡,料是郭英家,便踅过去。里间传出个娘子与几个孩儿在里面冷清清的哭。正要进去,又听得娘子道:“泰儿,厨房有粥暖着,你与昭儿、明儿快去吃了。”一个孩儿道:“婶母昨日水也未曾入口,也吃些。”娘子道:“我尚未饿,你自先吃。我房那床棉被、几件旧衣,你收拾了,待我取去质库典些柴米。”泰儿道:“婶母,恁般天冷,无被怎抵寒?不如典我那床。”娘子道:“婶母年长,些许寒暑自然熬得。你等年幼,万不可受寒。”泰儿哭道:“婶母……”娘子怒道:“你叔父亡不过一日,立时便不听话么?速去!”又听得一个孩儿道:“阿娘,你养我恁般辛苦,我以后做了官,天天教你吃肉。”娘子泣道:“乖昭儿,阿娘不望你做甚么官,只求你三个堂堂正正、不做害人昧心事就勾了,快去吃粥罢。”三个孩儿答应一声,便入了后屋。
陈希真叫声:“请问是郭英大哥家么?”娘子收泪出来,见了问道:“便是寒舍,道长贵姓?便要寻谁?若做法事,奴家并无余钱。”陈希真见那娘子年纪不过二十三四,颇有些姿色,只鬓角却有数缕白发,便道:“小道姓陈,素亦认识郭英大哥,不知怎的不在了?”娘子失声哭道:“先夫撇得好苦!弃下奴家与几个孩儿……道长到寒舍何事?”陈希真道:“大嫂且莫伤心。听说郭大哥有匹坐骑,不要了,要卖,可有此事?”娘子道:“有的。”陈希真道:“可卖去否?”郭娘子拭泪道:“先夫未死的前两日,便放信出去。至今莫说买,看也不曾有人来问,现正拴在天井。”陈希真道:“小道委实要买,肯出价钱,可教我看看否?”郭娘子道:“道长请进来看不妨。”陈希真跟郭娘子进里面天井内看时,吃得一惊,果是匹宝马,虽瘦些,却喜不曾落膘,又相了牙口,便道:“要卖多少银子?”郭娘子道:“这马是奴家旧东人老太公遗下,他病重时说:‘有识得马的,便贱些也卖了;倘不遇着识货的,老死也不卖。’先夫亡前也道:‘老太公的宝马本不当卖,即便卖时,少二百两也不轻与他。’今就二百两作价。”陈希真绕着马转了两圈道:“小道在此地颇有几个相识,本想顺道探访,却是如此冷清,好生奇怪,大嫂可知端的?”郭娘子叹气道:“各家生计艰难,有力气的都去做工换些衣食。目今虽是年节,尽已出门做活,自然无人。”陈希真道:“难道连家口也无?”郭娘子道:“明日元宵,京城大小食店兴旺,各家嫂嫂尽去替人布菜烫酒、孩儿携些果子过卖,勉强赚几文帮补。若非遭逢横祸,奴家也带孩儿去讨小钱哩。”陈希真摇头叹息道:“只为生计,教大嫂抛头露面,实在难为。”暗忖:“这妇人不识行道,自要将价压她,若不肯时,这里四下无人,使个手段也顾不得了!”主意已定,遂笑道:“大嫂,与你四两如何?”郭娘子吃惊道:“道长休要说笑,怎的低贱至此?”陈希真笑道:“不瞒你说,这马极是羸弱,毛片甚涩,牙口已老,脚力必差。你既艰难,五两四钱如何?”郭娘子不快道:“道长!马虽瘦些,却甚是有脚力。若似你说的不济,昔日太公与先夫尽心调养它作甚?”陈希真道:“既有脚力,便让我放个辔头,试试脚力何如?”郭娘子道:“此刻如何骑得?勉强必然骑坏。若用好草米,将息十来日,再溜几转。便知奴家所言不差。”陈希真道:“恁地时,你且养壮它,我再来。若真好马,休说二百两,便二千两也是肯的。”郭娘子道:“家中眼见锅也揭不开,哪里有许多银钱买草料?”陈希真冷笑道:“这般货色只好卖去汤锅上,你那太公怕是年老迷了心窍才当宝!也罢,念在与郭大哥相识,有发个慈悲,与你七两银子,收下这一等一的废马。便是如此,莫要多讲。”说到后来,三分似笑七分是发狠。郭娘子愠道:“你这道人不买便罢了,为何还要寒碜太公与先夫?莫非欺奴孤儿寡母,特来讹我的马?”陈希真大叫:“也也也,你这妇人想银钱想得失心疯,恁般劣货也敢要价二百两?马肉不过十六文钱一斤。我邻家王老儿那口磨麦的黑骡不过十五两,比这强壮得多!你那甚么太公既说识货的可以贱卖,我便识货的,与你七两算你福气!罢罢罢,添三两当开春利市!”说罢丢下几块散碎银钱便要拉马,郭娘子一把攫住缰绳。陈希真大怒:“郭寡妇,休给面不要!敢嫌少么?再与你!”一巴掌掴在郭娘子面上,把个弱妇人打翻在地。
陈希真解了马,见槽边有副鞍鞯,一发拿了,对郭娘子道:“虽破些,也好作个添头,省得你睹物思故害眼。”正待走,只听得屋里一声喊:“夺马贼休走!”三个孩儿直扑出来,头一个十二三岁的,将陈希真执马缰的手臂连腰抱定;次一个约莫五六岁,抱著陈希真腿脚,休觑两个幼童,竟教陈希真施展不开。陈希真暗吃一惊:两个小猴子好大力。忽觉肩上一沉,头顶只觉剧痛,原来一个六七岁孩儿攀上肩膀,将头发胡须一把把的乱扯抓。陈希真火起,将那副鞍鞯向三人乱打,几个孩子家怎经起这手段高强的毒打?霎时间已吃打得头破血流,仍不肯放手,肩上那个性起,照定陈希真左耳一口咬去,当场扯下半边,鲜血直流。陈希真痛入骨髓,立时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骂句:“小狗崽,教你个个都死!”正待狠施杀手。忽听得门外有人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却在此厮打,岂无王法?”说话间,只见一人自门外冲入,早拉开三个孩儿,说声:“小兄弟,我与你等作个公道。”陈希真一惊:“此人好生了得!若待他问时,只怕夜长梦多,又生事端,不如先下手为强!”觑那人年纪约莫五十,穿领鹤氅,八尺开外,长须花白,精神矍烁。陈希真欺他年老,念头愈定。便唱喏道:“兄台且听我说,这几个不是好人……”言未了右拳直捣那人心窝,不想那人左掌一牵一引接着来拳,翻手一扭,登时将陈希真制得半边身子动不得。那人喝道:“我好意来劝,你竟暗算!”手上加劲,五指仿如五条铁扦直插入骨,痛得陈希真鬼叫:“英雄、爹爹、祖宗请把手松松。”看官,这是陈希真自己错怪了,他本事虽及不上那人,但若明斗不见得立马就输。只因那人先见他与孩童厮打,方才又不住眼来打量,目光闪烁,料得他不尴尬,已作防备。陈希真本拟一击成功,岂想聪明却被聪明误,反害自己吃对付。
再说那三个孩儿已将郭娘子救得醒转,将前后告知那人。那人愤然道:“觑你行径,已觉理亏!他们所言可是有差?”陈希真苦得难忍,只得连珠价道:“不差不差!是我理亏、是小人理亏。”那人越加愤懑,揪住陈希真道:“欺侮妇孺,认真英雄!”一掌掴去,陈希真左脸早肿;那人又道:“压价强买,忒好生意!”反手又一掌,陈希真一张脸顿与猪头无异,含含糊糊的道:“老祖宗,小人知罪!小人愿……啊呀!”那人一看,原来那三个孩儿拾那碎银望陈希真头颈上乱掷,便道:“莫去打他,且教他赔不是便了。”三人方住手。那人问:“你待怎的?”陈希真道:“小人愿出二百两买马,不敢多生枝节。”
当陈希真取出二百两纹银,那人道:“马钱给了,但伤了人家母子,该不该赔?”陈希真只得又取五十两,忍气吞声牵了马要走,那人又道:“且慢,你虽给过银钱,难保心中不生恨意,须应允不再来寻事。”陈希真道:“小人得先生教诲,岂敢再做理亏事?”那人道:“你所言属实?” 陈希真巴不得立时脱身,便道:“先生若信不过,待我赌个誓来:小人陈希真,日后若敢滋扰北固桥郭家,教小人三魂七魄俱被摄入镜中,肉身葬于万刀之下。”那人道:“你既赌誓,自应牢记‘举头三尺有神明’,且去罢。”陈希真如获大赦,转身就走,不几步又回头问道:“不敢请教先生大名?”那人淡然道:“陕西周侗。”陈希真又是一惊,忖道:“我道哪个,原来是‘神龙无踪’!若非我法术火候未足,岂惧怕你?”当下默不作声,自回家去。
看官,行文至此,本应转回云天彪与陈希真那头,只因有桩要紧公案交代,故而按下慢表。非是俺故弄玄虚,在此先行谢过。
话说那郭娘子见陈希真走了,回转来望著周侗出神。周侗道:“大嫂,那人已赔过不是,发誓不再来扰。银两在此,且取去为亡者兑些陌纸钱,替小官买些饮食罢。在下告辞。”郭娘子道:“多劳仗义相助,恩德没齿难忘。敢问老丈可是‘神龙无踪’周侗老爷?”周侗奇道:“正是在下贱号,大嫂如何晓得?”郭娘子听了,登时插烛也似的拜倒,道:“苦盼终见天开眼!周老爷救命!”周侗忙扶起郭娘子道:“大嫂休恁如此,有甚难处,但说不妨。只在下眼拙,‘救命’一句不知从何说起?”郭娘子起身道:“老爷请里屋坐地,容奴细细禀来。”又交代孩儿:“到后面洗脸换衣,莫冷着。我不唤时,休要出来。”自去关了大门。
少顷,郭娘子收拾一下,取热水、毛巾与周侗净手。周侗见她掸去脸上灰雪,心道:“直有些面善,莫非……”正待开口,那郭娘子早泪如雨下,双膝下跪道:“周老爷,奴家告知一事,望万千不可泄露。林氏一脉香火尽在老爷手中!”周侗吃了一惊:“你说的是哪个?”郭娘子泣道:“便是张太公家姑爷、八十万禁军教头……”周侗连忙道:“低声!”抢出天井四下张望一通,重新入屋,将里门也关上,问道:“你说的可是我那徒弟林冲?”郭娘子噙泪点头。周侗心潮澎湃,急急道:“是甚因由,快快与我道来!”
郭娘子道:“奴家是侍侯林教头夫人的使女锦儿,昔日老爷在张太公府上小住时曾见过,所以认得。六年前三月廿六,夫人不适,着奴家请太公的至交陈履安老医士来诊,竟是喜脉,夫人已有孕将近一月。翌日便去岳庙还愿,本待进香后与教头说知,不想遭逢高家杀材扰攘,教头日日闷气,不好说话,故蹉跎下。后教头遭高俅陷害,误入白虎节堂、刺配沧州,临行写纸休书,夫人悲痛莫明。太公接回府后,得知夫人有孕,便不许出府走动、又教陈医士与奴家休传开去,不教高衙内啰唣。也是天佑,那厮数番前来,都吃太公挡驾。十月底夫人忽然临盆,正苦哪里寻稳婆,这孩儿却认真懂性,不需接生已出世,也不哭闹,故而左邻右舍无个晓得。正欢喜间,岂料过得数日,闻说沧州草料场火烧,教头不知生死,高衙内又来逼迫。夫人悲痛欲绝,当晚自缢身亡。太公伤心不已,后半载得个病、郁郁而终。”
周侗听至此处,大叫一声:“张世兄!苦了你也!”眼眶里分明是英雄泪打转,锦儿也陪着流泪。周侗抹眼问道:“此后如何?我的苦命孙儿安在?”锦儿道:“便在此处。”自去后面领个孩儿出来,对周侗倒头就拜。正是:流泪眼看流泪眼,断肠人哭断肠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大学宿舍长也爱读《水浒》,常说‘林冲命太苦,如果有个孩子就好。’而《水浒传》时间线中也有可以打埋伏的地方,因此就平空给林教头添了个儿子。)
(又:电视剧里也提到林娘子在林冲发配时‘有了身孕’——纯属巧合——俺的草稿在十年前就写了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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