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曰:“诸葛亮夺了祁山地势,吾等不可久居此处,宜去渭滨安营,再作良图。”真曰:“仲达何以知吾遭此大败也?”懿曰:“见来人报称子丹说并无一个蜀兵,吾料孔明暗来劫寨,因此知之,故相接应。今果中计。司马懿一边事,即在司马懿口中补出。切莫言赌赛之事,只同心报国。”老奸猾,老世事。曹真甚是惶恐,气成疾病,卧床不起。姓曹的如此无用,安得不以大事托之司马氏?兵屯渭滨,懿恐军心有乱,不敢教真引兵。
却说孔明大驱士马,复出祁山。此是四出祁山。劳军以毕,魏延、陈式、杜琼、张嶷四将入帐,拜伏请罪。孔明曰:“是谁失陷了军来?”延曰:“陈式不听号令,潜入谷口,以此大败。”式曰:“此事魏延教我行来。”始而一齐扛帮,继而互相埋怨。孔明曰:“他倒救你,你反攀他!轻轻一句,便将魏延抛开。将令以违,不必巧说!”即令武士推出陈式斩之。须臾,悬首于帐前,以示诸将。此时孔明不杀魏延,欲留之以为后用也。按中忽结一断语,绝妙笔法。孔明既斩了陈式,正议进兵,忽有细作报说:“曹真卧病不起,现在营中治疗。”孔明大喜,谓诸将曰:“若曹真病轻,必便回长安。今魏兵不退,必为病重,故留于军中,以安众人之心。吾写下一书,教秦良的降兵持与曹真,真若见之,必然死矣。”与前番致书于周郎一样局面。遂唤降兵至帐下,问曰:“汝等皆是魏军,父母妻子多在中原,不宜久居蜀中。今放汝等回家,若何?”
武侯妙人。众军泣泪拜谢。孔明曰:“曹子丹与吾有约,吾有一书,汝等带回送与子丹,必有重赏。”武侯妙人。魏军领了书,奔回本寨,将孔明书呈与曹真。真扶病而起,拆封视之。其书曰:
汉丞相、武乡侯诸葛亮,致书于大司马曹子丹之前:窃谓夫为将者,能去能就,能柔能刚;能进能退,能弱能强。不动如山岳,难知如阴阳。无穷如天地,充实如太仓。浩渺如四海,眩曜如三光。预知天文之旱涝,先识地理之平康。察阵势之期会,揣敌人之短长。嗟尔无学后辈,上逆穹苍,助篡国之反贼,称帝号于洛阳。走残兵于斜谷,遭霖雨于陈仓。水陆困乏,人马猖狂。拋盈郊之戈甲,弃满地之刀槍。都督心崩而胆裂,将军鼠窜而狼忙。无面见关中之父老,何颜入相府之厅堂!史官秉笔而记录,百姓众口而传扬:仲达闻阵而惕惕,子丹望风而遑遑。吾军兵强而马壮,大将虎奋以龙骧;扫秦川为平壤,荡魏国作丘荒!真是一篇叶韵祭文。
曹真看毕,恨气填胸,至晚死军中。又是一个王郎。司马懿用兵车装载,差人送赴洛阳安葬。
魏主闻知曹真已死,即下诏摧司马懿出战。懿提大军来与孔明交锋,隔日先下战书。
仲达此时亦是不得已。孔明谓诸将曰:“曹真必死矣。”遂批回“来日交锋”,使者去了。孔明当夜教姜维受了密计,如此而行;又唤关兴,吩咐如此如此。又不知先生用何妙计。次日,孔明尽起祁山之兵前到渭滨:一边是河,一边是山,中央平川旷野,好片战场。正好摆阵耍子。两军相迎,以弓箭射住阵角。三通鼓罢,魏阵中门旗开处,司马懿出马,众将随后而出。只见孔明端坐于四轮车上,手摇羽扇。二人向来并不曾交话,此是第一番相见。懿曰:“吾主上法尧禅舜,开口便说禅代,正为他日效尤张本。相传两帝,坐镇中原,容汝蜀、吴两国者,乃吴主宽慈仁厚,恐伤百姓也。汝乃南阳一耕夫,不识天数,强要相侵,理宜殄灭!如省心改过,宜即早回,各守疆界,以成鼎足之势,免致生灵涂炭,汝等皆得全生!”孔明笑曰:“吾受先帝托孤之重,安肯不倾心竭力以讨贼乎!
对嗣君开口说先帝,对敌人亦开口只说先帝。汝曹氏不久为汉所灭。汝祖父皆为汉臣,世食汉禄,不思报效,反助篡逆,岂不自耻?”懿羞惭满面曰:“吾与汝决一雌雄!汝若能胜,吾誓不为大将!汝若败时,早归故里,吾并不加害!”又是一番赌赛。孔明曰:“汝欲鬬将?鬬兵?鬬阵法?”偏有许多鬬法。懿曰:“先鬬阵法。”孔明曰:“先布阵我看。”懿入中军帐下,手执黄旗招飐,左右军动,排成一阵,复上马出阵,问曰:“汝识吾阵否?”孔明笑曰:“吾军中末将亦能布之。此乃‘混元一气阵’也。”取“混一”之意。懿曰:“汝布阵我看。”孔明入阵,把羽扇一摇,复出阵前,问曰:“汝识我阵否?”懿曰:“量此‘八卦阵’,如何不识!”
一气主合,八卦主分,以分破合也。孔明曰:“识便识了,敢打我阵否?”懿曰:“既识之,如何不敢打!”孔明曰:“汝只管打来。”司马懿回到本阵中,唤戴凌、张虎、乐琳三将,吩咐曰:“今孔明所布之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汝三人可从正东‘生门’打入,往西南‘休门’杀出,复从正北‘开门’杀入:此阵可破。汝等小心在意。”如黄承彦教陆逊之语。于是戴凌在中,张虎在前,乐琳在后,各引三十骑,从生门打入。两军吶喊相助。三人杀入蜀阵,只见阵如连城,冲突不出。三人慌引骑过阵脚,往西南冲去,却被蜀兵射住,冲突不出。鱼腹浦前,石疑是人;祁山寨前,人疑是石。阵中重重叠叠,都有门户,那里分东西南北?妙写阵法。三将不能相顾,只管乱撞,但见愁云漠漠,惨雾蒙蒙。又加此二句,更见阵法之神奇。喊声起处,魏军一个个皆被缚了,赌阵法输了。送到中军。孔明坐于帐中,左右将张虎、戴凌、乐琳并九十个军,皆缚在帐下。孔明笑曰:“吾纵然捉得汝等,何足为奇。吾放汝等回见司马懿,教他再读兵书,重观战策,那时来决雌雄未为迟也。叫他回去读书,竟似对求试不中的秀才说。汝等性命既饶,当留下军器战马。”遂将众人衣甲脱了,以墨涂面,步行出阵。司马懿与曹真赌只赌得红粉涂面,今却搽了墨脸,更是难当。司马懿见之大怒,回顾诸将曰:“如此挫败锐气,有何面目回见中原大臣耶!”即指挥三军,奋死掠阵。懿自拔剑在手,引百余骁将,摧督冲杀。两军恰纔相会,忽然阵后鼓角齐鸣,喊声大震,一彪军从西南上杀来,乃关兴也。第二次授计者出现在前。懿分后军当之,复摧军向前厮杀。忽然魏兵大乱,原来姜维引一彪军悄地杀来。第一次授计者出现在后。蜀兵三路夹攻,懿大惊,急忙退军。蜀兵周围杀到,懿引三军望南死命冲出。魏兵十伤六七。鬬兵鬬将又输了。司马懿退在渭滨南岸下寨,坚守不出。
孔明收得胜之兵,回到祁山时,永安城李严遣都尉茍安解送粮米至军中交割。茍安好酒,于路怠慢,违限十日。孔明大怒曰:“吾军中专以粮为大事,误了三日,便该处斩!汝今误了十日,有何理说?”喝令推出斩之。与陈式正是同罪。长使杨仪曰:“茍安乃李严用人,又兼钱粮多出西川,若杀此人,后无人敢送粮也。”孔明乃叱武士去其缚,杖八十放之。不斩此人反受其误,可见好人做不得。茍安被责,心中怀恨,连夜引亲随五六骑,径奔魏寨投降。苟安不是苟,竟是狗矣!懿唤入,茍安拜告前事。懿曰:“虽然如此,孔明多谋,汝言难信。汝能为我干一件大功,吾那时奏准天子,保汝为上将。”安曰:“但有甚事,即当效力。”懿曰:“汝可回成都布散流言,说孔明有怨上之意,早晚欲称为帝;使汝主诏回孔明,便是汝之功。”此奉答前文马谡反间之计,彼此相对。茍安允诺,径回成都,见了宦官,得其人矣。布散流言,说孔明自倚大功,早晚必将篡国。宦官闻知大惊,即入内奏帝,细言前事。官中府中,不宜异同。后主惊讶曰:“似此如之奈何?”宦官曰:“可诏还成都,消其兵权,免生叛逆。”后主下诏,宣孔明班师回朝。亲小人,远贤臣,后汉所以倾颓也。蒋琬出班奏曰:“丞相自出师以来,累建大功,何故宣回?”后主曰:“朕有机密事,必须与丞相面议。”也会说谎。即遣使赍诏星夜宣孔明回。使命径到祁山大寨,孔明接入,受诏以毕,仰天叹曰:“主上年幼,必有佞臣在侧!吾正欲建功,何故取回?我如不回,是欺主也。若奉命而退,日后再难得此机会也。”苟安之罪,上通于天。姜维问曰:“若大军退,司马懿乘势掩杀,当复如何?”孔明曰:“吾今退军,可分五路而退。今日先退此营,假如营内兵一千,却掘二千灶。今日掘三千灶,明日掘四千灶,每日退军,添灶而行。”孙膑减灶之法,武侯反用之;虞诩增灶之法,武侯正用之。杨仪曰:“昔孙膑擒庞涓,用添兵减灶之法;今丞相退兵,何故增灶?”孔明曰:“司马懿善能用兵,知吾退兵,必然追赶;心中疑吾有伏兵,定于旧营内数灶;见每日增灶,兵又不知退与不退,则疑不敢追。吾徐徐而退,自无损兵之患。”方将添灶计策解说一遍。遂传令退军。
却说司马懿料茍安行计停当,只待蜀兵退时,一齐掩杀。正踌躇间,忽报蜀寨空虚,人马皆去。懿因孔明多谋,不敢轻追,自引百余骑前来蜀营内踏看,教军士数灶,不出先生所料。仍回本寨;次日,又教军士赶到那个营内,查点灶数。回报说:“这营内之灶,比前又增一分。”司马懿谓诸将曰:“吾料孔明多谋,今果添兵增灶,吾若追之,必中其计;谁知已中孔明之计。不如且退,再作良图。”于是回军不追。孔明不折一人,望成都而去。次后川口土人来报司马懿,说孔明退兵之时,未见添兵,只见增灶。懿仰天长叹曰:“孔明效虞诩之法,瞒过吾也。其谋略吾不如之!”遂引大军回洛阳。正是:
棋逢敌手难相胜,将过良才不敢骄。
未知孔明回到成都,竟是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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