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受九锡,吴侯亦受九锡。君子于魏之受,讥曹操之不臣;于吴之受,笑孙权之不君。何也?宁为鸡口,无为牛后,韩侯之所以自奋也。江东之地,岂其小于韩邦哉?且降魏而有益于吴,则亦已耳;无益于吴而徒受屈膝之耻,可足叹矣!
操之九锡,操自加之者也;权之九锡,非孙权自加之,而待魏加之者也。自加之与待人加,则有间矣。操之九锡,天子所不敢不与者也;权之九锡,魏欲加之而权所不敢不受者也。人所不敢不与,与己所不敢不受,则又有间矣。且受汉之九锡则足荣,受魏之九锡则足耻。为篡汉而受汉之九锡则为强,为降魏而受魏之九锡则为弱。吾甚为孙权惜之。
孙权前后如二人。前之拔剑砍案,何其壮也;后之俯首称臣,何其惫也。所以然者,失在争荆州而开隙于刘耳。其始也结刘为援,则以周郎五万人,足以西向而遏曹操百万之师。其既也与刘为
仇,则以江东八十一州,乃至北面而受曹丕孺子之命。君子于此,叹与国之不可绝,而辅车相依之势为不可离云。
赵咨之对曹丕,有二语为最妙:其以“获于禁而不害为仁”,所以暴彼之短;其以“屈于陛下为略”,所以抑彼之骄。夫七军覆,庞德死,非魏之见辱于关公者乎?使非东吴,则于禁不得生还矣。是言蜀之凌魏,而吴之大有造于魏也。至于稽首称臣,不曰是诚服,不曰是有礼,不曰是识时务,而乃曰略者,明言降魏非其本心,不过一时权宜之计,而吴终不为魏下也。词令之妙至于如此,真不愧行人之选哉!
为国者之学,不比书生寻章摘句,旨哉斯言乎!石勒未尝识字,闻郦生劝立六国后,以为此法当失;及闻张良止之,乃曰赖有此耳。是其能读《汉书》者也。宋理宗好探究理学,而史弥远以小人见用,真德秀、魏了翁以君子见斥,则虽终日读性理,却是不曾读得。
孙策不疑太史慈,孙权不疑诸葛瑾,其事同乎?曰:不同。策当兵势方盛之时,其信慈为易;权当国势可忧之日,其信瑾为难也。庞德不以兄之在蜀而背魏,诸葛瑾不以弟之在蜀而背吴,其事同乎?曰:不同。德事马超而不终,则德之义为非义;瑾事孙权而无贰,则瑾之忠乃真忠也。且瑾在昔日,以瑾之不往,信亮之不留;权在今日,即以其信亮之不留者,信瑾之不往。君臣之相信,殆于兄弟之相信决之耳。
还我汝阳,归我叛人,此鲁之所以与齐盟也。而还荆州不许,还降将不许,则先主之于吴,毋乃已甚乎?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此秦之所以归晋侯也。而送还孙夫人亦不许,则先主之于吴,又毋乃太甚乎?然使
仇自此而遂解,兵自此而遂回,则不成其为刘玄德矣。今人称结义必称桃园,玄德之为玄德,索性做兄弟朋友中立极之一人,可以愧后世之朋友寒盟、兄弟解体者。
却说章武元年秋八月,先主起大军至夔关,驾屯白帝城。白帝城三字先于此处一逗。前队军马已出川口。近臣奏曰:“吴使诸葛瑾至。”先主传旨,教休放入。黄权奏曰:“瑾弟在蜀为相,必有事而来。陛下何故绝之?当召入,看他言语。可从则从;如不可,则就借彼口说与孙权,令知问罪有名也。”先主从之,召瑾入城。瑾拜伏于地。不似前番待鲁肃之礼。先主问曰:“子瑜远来,有何事故?”瑾曰:“臣弟久事陛下,臣故不避斧钺,特来奏荆州之事。先将孔明说起,要他看军师之面纳其所言。前者,关公在荆州时,吴侯数次求亲,关公不允。此二句隐然责备关公,反推在关公身上。后关公取襄阳,曹操屡次致书吴侯,使袭荆州,又推在曹操身上。吴侯本不肯许。因吕蒙与关公不睦,故擅自兴兵,误成大事。今吴侯悔之不及,此乃吕蒙之罪,非吴侯之过也。又推在吕蒙身上。今吕蒙已死,冤
仇已息。孙夫人一向思归,关公死矣,曹操死矣,吕蒙死矣,俱在三个死人身上。却请出一个活夫人来,又要他看夫人之面纳其所言。今吴侯令臣为使,愿送归夫人,缚还降将,并将荆州仍旧交还,又恐一夫人不足以动之,又说还荆州,还降将以陪之。降将本是汉将,曰“还”是矣。若荆州向以为东吴所当有,而借与玄德者也,今亦曰“还”,则荆州亦本是汉地,不曾借矣。永结盟好,共灭曹丕,以正篡逆之罪。”末句归重伐魏。前是动之以情,此则动之以义。先主怒曰:“汝东吴害了朕弟,今日敢以巧言来说乎?”瑾曰:“臣请以轻重大小之事,与陛下论之。陛下乃汉朝皇叔,今汉帝已被曹丕篡夺,不思剿除;却为异姓之亲,而屈万乘之尊:是舍大义而就小义也。先论义之大小。中原乃海内之地,两都皆大汉创业之方,陛下不取而但争荆州:是弃重而取轻也。次论利之轻重。天下皆知陛下即位,必兴汉室,恢复山河;今陛下置魏不问,反欲伐吴,窃为陛下不取。”前还在两家情分上说,此又单就先主身上说。前所言是私,后所言是公。先主大怒曰:“杀吾弟之
仇,不共戴天!欲朕罢兵,除死方休。早为后文谶兆。不看丞相之面,先斩汝首。今且放汝回去,说与孙权,洗颈就戮!”诸葛瑾见先主不听,只得自回江南。
却说张昭见孙权曰:“诸葛子瑜知蜀兵势大,故假以请和为辞,欲背吴入蜀,此去必不回矣。”有此一段议论,愈见孙权知人之明。权曰:“孤与子瑜,有生死不易之盟;孤不负子瑜,子瑜亦不负孤。昔子瑜在柴桑时,孔明来吴,孤欲使子瑜留之。子瑜曰:‘弟已事玄德,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补四十四回中所未及。其言足贯神明,今日岂肯降蜀乎?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得间也。”朋友不相信,而君臣之相信如此,为朋友者,可以愧矣。正言间,忽报诸葛瑾回。权曰:“孤言若何?”张昭满面羞惭而退。真正可羞。瑾见孙权,言先主不肯通和之意。权大惊曰:“若如此,则江南危矣!”阶下一人进曰:“某有一计,可解此危。”视之,乃中大夫赵咨也。权曰:“德度有何良策?”咨曰:“主公可作一表,某愿为使,往见魏帝曹丕;陈说利害,使袭汉中,则蜀兵自危矣。”先主不肯与吴共伐曹丕,其势必至于此。权曰:“此计最善。但卿此去,休失了东吴气象。”咨曰:“若有些小差失,即投江而死,安有面目见江南人物乎!”
权大喜,即写表称臣,恐孙权此时亦难见江南人物。令赵咨为使。星夜到了许都,先见太尉贾诩等并大小官僚。次日早朝,贾诩出班奏曰:“东吴遣中大夫赵咨上表。”曹丕笑曰:“此欲退蜀兵故也。”有急来求,早已猜着。即令召入。咨拜伏于丹墀。丕览表毕,遂问咨曰:“吴侯乃何如主也?”咨曰:“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也。”自夸其君。丕笑曰:“卿褒奖毋乃太甚?”咨曰:“臣非过誉也。吴侯纳鲁肃于凡品,是其聪也;拔吕蒙于行阵,是其明也;带言鲁肃、吕蒙。自夸其君,又自夸其臣。获于禁而不害,是其仁也;是以己之长,形彼之短。为人所获,难乎为臣;臣为人获,难乎为君。取荆州兵不血刃,是其智也;据三江虎视天下,是其雄也;屈身于陛下,是其略也。略者,权谋之谓也。即将现前事解“略”字,甚妙。以此论之,岂不为聪明仁智雄略之主乎?”丕又问曰:“吴主颇知学乎?”咨曰:“吴主浮江万艘,带甲百万,任贤使能,志存经略;少有余闲,博览书传,历观史籍,采其大旨,不效书生寻章摘句而已。”帝王之学,与书生不同。若寻章摘句,即霸王亦不为也。丕曰:“朕欲伐吴可乎?”咨曰:“大国有征伐之兵,小国有御备之策。”不失东吴气象。丕曰:“吴畏魏乎?”咨曰:“带甲百万,江汉为池,何畏之有?”不失东吴气象。丕曰:“东吴如大夫者几人?”咨曰:“聪明特达者,**十人;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前表鲁肃、吕蒙是借君夸臣,此却单就臣说。丕叹曰:“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卿可以当之矣。”于是即降诏命太常卿邢贞赍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与前曹操加九锡,相反而相对。赵咨谢恩出城。大夫刘晔谏曰:“今孙权惧蜀兵之势,故来请降。以臣愚见,蜀吴交兵,乃天亡之也。今若遣上将提数万之兵,渡江袭之,蜀攻其外,魏攻其内,吴国之亡,不出旬日。吴亡则蜀孤矣。陛下何不早图之?”刘晔劝攻吴,非所以助蜀,正所以图蜀,可见二国之不宜相恶也。丕曰:“孙权既以礼服朕,朕若攻之,是沮天下欲降者之心;不若纳之为是。”刘晔又曰:“孙权虽有雄才,乃残汉骠骑将军南昌侯之职。官轻则势微,尚有畏中原之心;若加以王位,则去陛下一阶矣。今陛下信其诈降,崇其位号以封殖之,是与虎添翼也。”此则书生之见耳。魏即不封吴,吴岂不能自王哉?魏之帝可僭,吴之王何不可僭?丕曰:“不然。朕不助吴,亦不助蜀。待看吴、蜀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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