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今年只有二十四岁,因为肤色黝黑,故而看上去老眼得多。起先熊子只叫他小弟。小憨说,你的本领不如我,应当叫我大哥。因此,熊子尽管年龄稍长,只好屈居小弟了。此刻见熊子急匆匆、气咻咻地奔进草堂来,问道:“熊家兄弟,缘何这般惊惶?”
“张大哥,事情不好了,山下来了一个小子,枪法厉害,请张大哥下山一趟,将他抓上山来!”
张苞想,自从到了这里,我一直听从娘亲训诲,从不闯一点祸,只等父亲的消息,他们强徒的事我不参与。遂说道:“熊兄弟,过往行人身怀武艺乃是常事,不必争斗,由他行路便了。”
“哎,张大哥,不是我兄弟好斗,这小子扬言要杀上山来,烧尽巢穴,张大哥岂可坐视不管!”
张苞到底是个小憨,经不住熊子几句撺掇,暗想道:这小子也太无礼,老张和娘亲在山上与他素不相识,怎么能放火烧山,这不是要把我们烧死在这儿吗?倒要下山去一趟。“来,与老张带马扛枪!”小喽罗应声而去,张苞披挂出草堂,上马执矛,从寨门中扫下了樊山。熊子跟随其后,在半山腰中观战。
程小姐十分坦然,自以为山上无一对手。俄顷,见上面来了一个黑脸,坐在马背上好似一座铁塔相仿,心里说道,看来他是真正的大王来了,好一副神态,不过我也不怕,刚才那人这么不经打,他也最多和我打个平手。今天非要把这里的寨穴扫光!便大声喝道:“呔!蟊贼前来送死!”
张苞听到下面的人骂他是蟊贼,怒火中烧,心里骂道:放你妈的屁!老子乃是堂堂的将门之子,从不做强盗的勾当。因此,环眼圆睁,吼叫一声:“呔!村野小子,胆敢辱骂本公子爷,叫你看看老张的本领。来,放马较量!”
小姐也不示弱,一提缰绳冲了上去。后面的四个家人顿时慌了手脚,一时哪里阻劝得了,大声呼唤道:“公子爷啊,不要上山,快些回去吧!”
声未绝,程小姐已起手中长枪,朝着张苞的面门刺去,“黑脸强徒看枪!”
小憨是个识货的,见劈面来的家伙虽然架子不错,却是飘浮得很,险些笑出声来:这小子凭这点本事想和我较量,简直有点不知高低了。因此并不招架,左手执矛,就在枪刚到的一瞬间把上身一偏,右手抓住刺来的枪杆,趁势往自己身旁一拉。
一个窈窕的“假小子”,如何承受得住张苞这等野牛般的蛮力,连人带枪向马前跌出去,“啊呀!”身子再也稳不住。
就在小姐向前摇晃的当口,张苞松下了枪杆,转手就向她的前胸抓去。一个含苞待放的妙龄少女,在家倍受父母和家人的保护,几曾经过这种阵势,只见一只蒲扇大的手掌伸向自己的酥胸,急、气、羞、恼诸感交集,要想避开,可身子悬在空中,一点也由不得自己作主,直挺挺地撞了上去。张苞又不知道她是个假公子,毫不留情地抓住了小姐的胸襟,把她轻轻提起,高兴笑道:“哈……可知晓本公子爷的厉害!”
熊子在后面见张苞擒住了小姐,且惊且喜,唯恐吓坏了她,一叠连声道:“张大哥快放下,千万不要伤她性命!……”
实际上用不着他提醒,张苞从小受崔氏的熏陶,从不无故伤人,更有一番侠义心肠,向不以强凌弱,何况今日交手,未逢劲旅,怎能够轻易伤人性命!因此把小姐不轻不重地丢在了地上。熊子领了几个喽罗上来,将小姐绑缚住,收拾了枪和马,押着小姐同进寨穴。下面的四个家人见小姐被黑脸大汉轻而易举地活擒了过去,吓得面如土色,返身撒腿就回樊县去报知太守程畿。
张苞进了山寨下马丢矛,就在草堂中坐定。他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如何处置人犯将是熊子的事情,便坐着一声不吭,对身旁站立着的小姐瞧都不瞧一眼,仿佛刚才并没什么事情一样宁静。一旁的熊子不是个善良之辈,赖哈蟆想吃天鹅肉,对程家小姐早已垂涎三尺。此时此刻要是把小姐领走,张苞一定不会介意,因为他还未知道来者的真面目。但熊子比张苞多一条肠子,心想,我要是把小姐占为己有,倘若黑脸以后觉察到了会对我怎么样呢?毫无疑问:刀兵相见,我哪是他的对手!古往今来,为了一个丽质女子而以命相拚的大有人在,是屡见不鲜的。不如招呼打在前面,探探他的口气,来一个先小人、后君子,免得留下后患。遂趋步到张苞跟前道:“张大哥,小弟有一句话告禀。”
“兄弟有话只管讲来。”
熊子指着小姐道:“此人非是公子,乃是位佳人!”
“不论是公子还是家人,兄弟作主断处便了!”张苞把美女和下人混为一谈了。
熊子心怀鬼胎,摸不准黑脸的心思。忙献殷勤道:“小弟欲将此人奉献大哥。”
“哎,老张身旁弟兄极多,随意可以差遣,不少这一个家人伺候!”
熊子这才知道张苞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忙解释道:“啊呀,张大哥差了,此人乃是一位妙龄少女,兄弟欲为大哥作伐,与张大哥做个嫂嫂可好?”
小憨这点是懂的,侧目对身旁的小姐一看,果然象一个女子,而且面庞娇嫩,确有十二分姿色。不说穿不要紧,一道破天机,小憨的黑面孔顿时涨成了紫颜色,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本公子爷不要,送与你吧!”显得十分老实和难以为情。
熊子假惺惺推却道:“小弟岂敢当此,还是送与大哥最是适宜!”
“老张不要,送与你吧!”
“恭敬不如从命,小弟领受了,多谢大哥恩典!”
“不必客套!”
两个人在堂上你推找让,一旁的小姐看得真切,毕竟是个姑娘,处事比较细心,已看出了几分眉目来。起初以为这个黑脸必定是个心狠手辣的大王,但从两人对话中了解到,黑脸本领虽大,但处世不深,为人忠诚,一点也不懂得人情世故,粗看好像三十多岁,实际上说话还带着稚气。还不如十几岁的大孩子。而熊子性情狡诈,口舌伶俐,是个道地的土匪。小姐对熊子一反感,对张苞就有了好印象,暗想,与其嫁给这个贼头贼脑的家伙,不如嫁给这个黑脸或许还有出头之日。再仔细一打量这个黑脸,面目虽然也不雅观,但身上的装束倒是与众不同,乌盔乌甲战靴,气概非凡,全不像强徒模样。自忖道:咦,这黑脸是何许样人呢?为何他如此打扮?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恰在小姐凝神思虑之际,里面突然走出一个丫头,说到:“公子爷,太夫人有请!”
张苞听说老娘呼唤,忙起身道:“烦姐姐回复娘亲,孩儿随后便到。”
丫头回了进去。程小姐更见奇怪:怎么他们的说话都是按着官家习俗和礼仪?只听得黑脸对熊子道:“兄弟稍等片刻,老张去则便回。”
刚要转身进去,被熊子一把拉住:“张大哥,太夫人面前切不要言及活捉小姐之事。”
张苞闻言大怒:“你这个狗头!”
这突如其来的骂詈,把熊子搞懵了:“张大哥何故责骂兄弟?”
“我家娘亲常常训诫于我,一个人不可说鬼话!”
熊子赔笑道:“这不是鬼话,乃是暂且不讲。”
“暂且不讲便不是鬼话?”
“对!是!”
张苞不懂说话出入,以为这样讲真的不能算是说假话,便深信不疑往里面而去。当然,熊子在张苞没有出来之前是不敢轻易离开这儿的;小姐也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张苞的身上。张苞不多时已到崔氏休息之室,忙双膝跪地:“娘亲在上,孩儿拜见!”
崔氏年过半百,比张飞要长几岁。年事不算高,只因饱受苦劳,已是两鬓染霜,满头银丝了。看上去满脸皱纹纵横,好似龙钟老态之人了。一生好洁勤俭,为人善良。今日手执拐杖坐在内室与丫环等闲谈,忽思老主人张飞,即命丫环将张苞请了来。幸喜张苞待她一片真心,处处孝顺体贴,这一点对崔氏来说, 尽管吃尽人间辛酸苦痛,也有了最大的慰藉。此刻见小主人跪在自己的膝前,就好象是自己的儿子一般,意味深长地唤道:“儿啊!”
“娘亲呼唤孩儿到此,有何吩咐?”
“汝父音悉有无?”
“老子的消息么?”
“是啊,可曾打探到些些?”
“孩儿已命弟兄们四处打听,想必就要有消息了。”
崔氏想,老主人离家二十余年,在此期间我这个孤独无援的乳母靠两只手和一颗良心把小主人拉扯到这么大,又练就了一身高超的武艺,只要他们父子见面,骨肉团聚,也尽到了我这个仆人的责任了。想到这儿,不觉感慨万千。“儿啊,梁园虽好,不是久留之地。尔要尽快打探汝父信悉啊!”
“孩儿遵命。”
崔氏见张苞跪在地上凝神蹙眉,好象在动什么心思,不时还露出一下憨笑,思想道,小主人一向心上无事,今日怎么也在呆想?便问:“儿在想些什么?”
张苞因为跪了这么长时间,娘亲迟迟不叫他站起来,正不知为了什么事。往常自己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娘亲就是这样一声不响地让他跪着,要他好好想想,直到他明白了才能站起来。此刻跪着好不自在,把今天的所作所为反省了一遍,觉得并没有什么过错,不过就是刚才熊子……张苞想到这儿,自言自语说:“这不能算是鬼话!”
崔氏本来没什么事情,正打算叫小主人站起来,忽听他喃喃自语,好像是什么“鬼话”,便已猜着了几分。崔氏想,在这樊山上匪窝里,小主人最容易被他们教坏,不管他心里有什么事,都要问个明白,遂将拐杖在地上一碰,突然怒容满面:“逆子,如此谎言竟敢蒙蔽为娘,实是该死!”
张苞想,到底是鬼话,快些讲出来。“娘亲不要生气,听孩儿讲来。今日孩儿下山捉到程小姐,熊子要与我作个媒,孩儿不要,就将程小姐送给了他做个媳妇。熊子叫我在娘亲面前不要说起此事,儿子说娘亲关照,不准讲鬼话的。熊子道,暂且不讲,不是鬼话!”
崔氏一听,大吃一惊:什么?青天白日把人家良家女子拐骗上山,这种强盗行径,你也参与了进去。而且私下要想奸污清白姑娘,这样一件大事你也不向我讲明,要不是我冷眼中看出了端倪,岂不要闹出大事来?崔氏怒不可遏,怒目厉声道:“此等大事胆敢隐而不言,直是气死为娘。好!与我跪在一旁,少顷再与你计较!”
张苞听崔氏把话说得这样严重,懊悔不及,暗恨熊子:该死的家伙,竟敢骗我,惹得娘亲发怒,少不了又是一顿重责。
张苞心里明白,自从到了山上,有了丫环服侍,娘亲就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了,必定又是命丫环擎着大板条,叫我卸了甲胄,伏在床上,狠命地用板条猛抽我的屁股,这种苦头我已吃了好几次了,疼得没有命。张苞不敢违拗,战兢兢地向一旁移了过去,仍然脆着不动,服服帖帖地等候着崔氏的责罚。
崔氏朝一旁的丫环道:“与我去草堂请那小姐进来!”
丫环应声而去。到草堂,见那里果然绑缚着一个后生打扮的俏丽姑娘,二话没说,上去就给松了绳索,说声:“小姐请进,太夫人内室等候!”一边说,一边向熊子白了一眼,意思是说:都是你干的好事!
熊子见丫环出来时一副铁板面孔,己知事情透露,不敢做声,又见丫环对他白了一眼,更觉寒心。暗想,这个阿憨真不懂事,叫他不要告诉老娘,他偏不听,坏了我的好事了。只能算我熊子晦气,没有艳福。
程小姐一时难卜凶吉,跟了丫环走了进去。见一个白发老妪坐在那里,一旁跪着的就是捉住自己的那个黑脸,愣道:强盗山上的老婆子竟有如此的威严和家教,倒教我敬佩了。想那官家长辈对子女也未必有这等规矩!小姐对崔氏脸上仔细瞧了一瞧,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愠色,显然这是刚才对儿子发的火,余怒尚未褪尽。思量道:既然老婆子肯为我松绑,必无加害之意。尽管官贼不容,但有恩必报,有礼必答,不能轻视于她。那叫她什么呢?“太夫人,这是官家称呼,使不得。那就通俗一点,称她一声伯母吧,倒也不失礼仪。“伯母在上,小女子万福!”说着,行了一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假公子”也只得自称女子了。
崔氏起身答道:“小姐,老身还礼不周。请坐!”
“多谢!”程小姐就在崔氏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请问小姐何方人氏,缘何到此?”
小姐叹了口气,“小女子乃是樊县太守程畿之女。近日因闻汉军水路都督张飞入川,连夺数关,已近樊县。奴遵老父之命欲往乡间母亲处避难,路遇山上两位弟兄,直赶到此,不料被这……”小姐用手向地上的张苞指了一指,本当要说“被这个黑脸强徒捉获”,但立即意识到这种**不妥,忙改口说:“被这位黑脸英雄拿获上山。”说到这儿,程小姐不觉满面羞红起来,只因张苞将她从马上当胸一把拎了下来。再对匍伏在地上的张苞一看,此刻一点不象英雄,倒像一只狗熊。
崔氏大为惊讶,暗想他们真是胆大包身,明知是太守的千金,竟然泰山头上动土。忙不迭向小姐打招呼、赔不是,责怪自己教子不严。
程小姐见她心地善良,而且循规蹈矩,言谈举止并不象混迹江湖的贼人,反而颇具大家风度。便问他们母子身世。崔氏怅然而述道:“小姐,我与他非是母子,而是仆与主之份。公子乃是汉家水军都督张飞嫡子,名唤张苞。老身便是公子的乳母。彼父子分离二十余载,我等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其中苦楚一言难尽。去岁闻得老主人入川,故而跋山涉水,不辞旅途辛劳,到此迎候,欲使主人父子团聚。适才小主有犯花颜,老身代其赔罪,令尊青天之前多多包涵。”
程小姐听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莫怪下人都称你是“太夫人”,常言道,“吃奶象三分”,堪称良母也。想这跪在地上的黑脸乃是汉帅之子,皇叔之侄,堂堂正正的将门后裔、皇家贵戚。我不过是一个太守之女,怎能与他们相提并论。到此,程小姐方才对他们主仆二人肃然起敬,非但无戒备之心,反因崔氏身世艰辛,倒有一见如故之感,你言我语颇觉融洽。
崔氏见天色不早,便对小姐说,待老身命吾儿送你下山回府。小姐敬重崔氏的为人善良,深表谢意。崔氏这才对地上的张苞呼道:“儿啊!”
“呃嘿,娘亲!”
“大丈夫为人处世要光明磊落,岂可将良家弱女强掠隐匿在此,坏汝张家体面?速将程家小姐好好送下山去,切莫干那禽兽勾当,明白了么?”
“孩儿谨遵母命!”
“还不向程家小姐赔罪!”
张苞好似得了赦令一般,这才站起身来,朝小姐拱了一拱手道:“请小姐恕老张无礼!”
程小姐忙侧了身,对着张苞和崔氏双手乱摇:“使不得,使不得的!”像拜堂一般,弄得小姐又是面红耳赤。
“小姐请了,待老张送你下山!”
程小姐很有礼貌地向崔氏告辞了一声,先走出了内室,张苞跟在后面进了草堂。熊子见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不知太夫人叫他们去说了些什么,见了小姐在前,熊子骨头又轻了,要紧走上去问张苞:“张大哥,此时往哪里去?”
张苞正没地方出气,见熊子凑上来问,便不顾三七二十一,顺手就赏了他一记耳光,直打得熊子捧住了两爿面孔在原地乱转。他怕阿憨性起不过瘾,再给他另一记耳光,所以捧着双脸。嘴里嗷嗷乱嚷:“张大哥,为何责打兄弟?”
“打死你这狗头!你叫老张不要说,被我家娘亲骂了一顿。男子汉大丈夫,拐骗良家女子乃是禽兽所为,老张不干!”
熊子这才明白他在气头上,马上赔笑道:“兄弟该打,兄弟该打。张大哥此时往哪里去啊?”
“奉娘亲之命,送程家小姐下山。”
熊子想,到手的鱼儿怎能放过?这样的美人到哪里去找?他灵机一动,又想出了一个歪点子。“张大哥,些许小事,只管让兄弟代劳就是了,何必亲自下山呢?”
用现代人的语言来说,张苞这个人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个比喻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刚才在怨恨熊子,还打了他一下,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又觉得他很有点义气。心想,熊兄弟知道我被娘亲责骂了一场,很体谅我,代我送小姐下山,反正谁送小姐都是一样的。他肯代劳,那就让他去吧。张苞就在草堂中间的座位上坐定,对熊子摆摆手,“好,兄弟就代老张相送小姐下山,不要怠慢了她!”
“张大哥放心便了!”
一旁的程小姐见状知道不妙,暗说道:公子爷啊,你家乳母是命你送我下山的呀!这个贼强盗不是好人,你怎么可以把我交给他呢?不过再一想,反正他不是我的对手,若有邪心,我就在半路上收拾了他,为地方除此一害!因此,小姐对张苞看了一眼,就跟着熊子走了。
熊子这家伙明欺小姐并不熟悉山上路径,并不往来的地方去,却向后山领去。寨门之内不算大,但对第一次上山的人来说,也不算小,小姐刚才是被小土匪拥上山的,根本没注意到上山下山的路是怎样的,一时间连个东南西北都辨认不清,料着熊子也不敢把自己怎样,就跟着他到了后山。行至半山间,一座草屋拦住了下山的路,只是草屋的前后门开得笔直,要下山必须穿屋而过。熊子在前进了草屋的前门,又走出了后门,小姐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就在小姐走到屋中央,熊子走出后屋门的当口,前门突然被两个小喽罗关上,后门被熊子反手拉上,而且都落了门。小姐疾步回身抢到前门,使劲推拉,但是一点也推不开,再推后门,也是如此。只听得熊子在外面高声嚷道:“美人儿,要是答应做本大王的压寨夫人,便放你出门,不然就关在里面!”
程小姐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行动气得破口大骂:“千刀杀、万刀剐的贼强徒,若然本小姐出得此门,定把你碎尸万段,剁为肉泥!”
“本大王只要有了你,便是死也是不怕的了!”
小姐在里面“狗强盗”、“贼强盗”骂个不停。熊子知道半天一日是劝不转的,吩咐守屋的喽罗在此严密监视,自己便回上山去。进草堂来见张苞,说道:“张大哥,兄弟回来了。”
“程家小姐呢?”
“早已送到山下回去了。”
张苞信以为真,并不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再说,小姐在后山,哪怕喊破嗓子,根本传不到山上。熊子一会儿和张苞闲聊几句,一会儿又跑到后山,隔着屋门问小姐从不从他。得到的又是一阵刺耳的咒骂声。熊子得意洋洋地叫道:“好,你不从我,我就把你饿死在这里算数!”熊子被小姐骂了几声,好像反而十分舒筋活血、浑身惬意一样。这里暂且不谈。
却说:樊县太守府那四个护送程小姐下乡的家人,犹如丧家之犬,狼狈逃回樊县。此时,老太守送走了女儿,散了一回步,才回到衙门坐定,见四个家人慌慌张张地奔进大堂,却不见女儿的影踪,暗暗吃惊,意料他们必定出了大事,忙喝问道:“尔等为何这般惊惶?”
“太守不好了!小人们护送小姐才出得城关不远,便遇着两个樊山的土匪。小姐欲追杀强徒;却被山间一个黑脸大王擒捉上山了。”
这几句话,把程畿急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啊呀,完了!尔等这班狗头,为何不阻止小姐上山?”
“小人们几番劝阻,小姐只是不听。以致遭此大祸!”
程畿气急交加,恨不得亲自去抓一个土匪来发泄一下。思量道:我以为这班土匪还对我很讲义气,“兔子不吃窝边草”,指望他们会“强盗发善心”,岂知强盗终归是强盗,山河易改,本性难移。我对他们发了慈悲,他们竟然动到我的头上来了,真是个胆大包天。悔不该当初听信了他们的假话,以致越来越胆大,不把我这个太守放在眼里。斩草要除根,看来还得把阎艺请回来救这燃眉之急。不过大营上也是十分吃紧的;一放掉,樊县就更危险了。倒不如让阎芝快撤回来先救女儿,再退进樊县共守关厢,想必不会有什么意外。程太守辗转反侧,斟酌再三,别无良策,觉得还是这么做能兼顾二处,遂命人即刻送信到大营。
阎芝原想死守营寨。不料,城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如今太守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亲笔修书要他回城,不得不作慎重考虑。他深知小姐是太守的命根子,不去救必定要遭到土匪的糟蹋,况且强兵压境,大营能否守住自己一点也没把握。倒是程畿信中提到的办法可算是权宜之计,要是等到失了大营再退樊县,那时已成败局,是无法收拾的了。阎芝权衡利弊,思虑良久,断然按程畿的方法去做。白日里营上还是戒备森严,一点不露风声,直到三更时分方才悄悄传令退兵,人不知、鬼不觉。兵贵神速,用兵之道也。
拂晓前,阎芝率领大队赶到了樊县。老太守发出了信后更是心急如焚,从傍晚至天亮,一直守候在城关上,期待着阎艺早一点回来。现在天刚朦胧之际,见大道上尘土飞腾,三步并作两步下关开门朝大队迎了上去,大声呼道:“阎将军,下官不听将军良言,以致蟊贼作乱,祸及小女。还请将军念在多年知交,速速引军前住樊山救回小女,剿灭乱贼,老汉感恩非浅!”
阎芝见程畿急成这个样子,于心不忍,喝令三千弟兄回马,直奔樊山而去。有道是:
官兵自古捉恶盗,潜龙从今变腾蛟。
欲知阎艺此去可曾救出程家小姐,樊县能否守得住,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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