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有一日,我要求你们这些鬼老爷、鬼奶奶放我家去。”大家笑作一堆。汝湘拉着宝钗道:“你陪我到戚大嫂子家去走走。”宝钗应允,对芙蓉、梦玉们说:“不必等吃晚饭,咱们一会儿都到楚宝堂相会。”众人点头答应。不言富春阁修禊酒散之事。单说宝钗、汝湘各带跟随丫头、媳妇们来到戚家,众家人、小子同候下轿。那个戚二奶奶赶着出来迎接,一同到里面堂屋内见礼问好。汝湘们致意过老太太同各位太太问候的说话。跟去的姑娘铺下嘉纹席坐褥,将带去的茶碗送上香茶。汝湘问道:“大嫂子病这一程子,仔吗的总不见好,倒越闹的病沉,不知可还吃些儿什么?”宝钗道:“听说呆不知儿的,也怕见个人,想来中了点儿邪,也该请个有名儿的大夫给他瞧瞧,看是那一经的症候。”戚二奶奶点头道:“二位姑奶奶真说的不错。我瞧着他害的症候,本来也有些怪异。自从去年给老太太拜寿回来,接着大哥起身,不多几天就爱一个人儿睡觉,连孩子们都不叫进房。常听着他各自各儿的说话。今年过了灯节儿,这一夜,忽然的像是有人在屋里合他说话,我骇了一跳,悄没声儿的在槅扇缝儿里瞧瞧,任什么儿也没有,他一个人儿躺在被窝里又说又笑,越闹的不像个样儿。那天有咱们一个本家的太爷说,三茅观孙道士法力很大,专门儿的拿妖捉怪。讲下咱们全不管,拢共拢儿他包办,一箍脑儿在内四十九吊钱。不怕姑奶奶们见笑,就是大哥在家,当这个卖那个的,也就很过不上来。自从大姐姐得病,快要一年来了,任什么儿都卖光,真是可怜,不要说别的,连孩子们的破鞋烂袜,也卖三十二十的沾个嘴儿,那儿还有钱去请道士。昨日蒙宅里老太太、大妈、二婶子、贾亲家太太们打伙儿帮了几十两银,今儿就请下道士,说要半夜里来收妖。”宝钗笑道:“怨不得外面堂屋里挂着那些法像,原来今儿夜里是孙道士来收妖,可惜咱们没有回过老太太,不敢耽搁,不然就在这儿看个热闹。”
宝钗未曾说完,听着顶棚上”拍拉”一响,倒像是一样东西在上面跳来跳去,有好一会,寂无声响。听着戚大奶奶在屋里吃吃笑不绝口。戚二奶奶赶忙摇手,悄言低语道:“妖精来了,快别言语。这妖精利害,专迷堂客,我也被他迷过两三磨儿。”汝湘有些害怕,对宝钗道:“天也黑了,坐在这儿怪怕的,咱们家去罢,老太太等着回话呢。”宝钗点头,吩咐伺候。
外面堂屋里,有三茅观道士正在陈设法器。中间摆着法师坐位。
桌子上左边桃木令牌,右边插着斩妖剑,中间设列香烛台、法水碗、照妖镜。两边壁上挂着马、赵、温、刘四大元帅,驱邪灵官,二郎真君,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神将,驱魔使者,六丁六甲,天兵天将,降魔祖师,除怪天尊,五方使者,雷声普化天尊一切诸位神像,挂满一屋。那老道铺设妥当,连烧几张净坛符。吩咐内外人等,有身子不洁净的亟须回避,恐有触犯。汝湘们瞧了一会,见满堂上灯烛,恐道士到齐,难以出去,同着宝钗赶忙告辞,上轿回来。
此时,介寿堂正请晚安,诸人毕集,汝湘、宝钗上去请安复命。祝母笑道:“宝姑娘陪着汝丫头去出差,反耽搁了修禊的雅会,到他家去吃点儿什么儿没有?”宝钗笑道:“任什么儿没有吃到,看了些热闹。”王夫人问道:“见些什么热闹?”
汝湘将戚二奶奶说的话,并见道士先来铺设、夜间收妖的事,同着宝钗说了一遍。祝母道:“我常听见人说,戚大奶奶被妖精缠了个使不得。我说他们是瞎话,谁知真个有妖精。你们听见那一路子响,想是他就躲在顶壶子上,不知那个道士法力如何,别拿不着他,又跑到别处去兴妖作怪,那就闹个不了。”
珍珠道:“若像咱们家的那个仙爷,从不闹事,还带着很有个趣儿。”王夫人道:“真个我忘了一件事,去年咱们下船的那天,来的那些亲戚我全知道。末了儿刚要开船,有两三个俊姑娘下舱来送行,我再想不起他是谁,别就是咱们后楼上的仙人,正是一个二个闹的糊里糊涂的,不知多会儿上了岸去,咱们也总不知道。”珍珠道:“那天眼都哭花了,也瞧不见谁是谁,想来仙姑一准上船送行,太太想的不错。”宝钗道:“后楼上的仙爷固然如旧,倒是院子里新添的那几个强盗鬼,不知怎么个儿闹手。”柏夫人道:“那件事很亏你们姐妹几个想出法儿,将那几个活的拿住。芙蓉说他就骇的要死。”王夫人道:“也是那几个强盗活该命尽,一个儿也没有跑掉,凡事都有数定。”平儿道:“我想那件事只怕是老爷在暗中拿住着送来的也论不定。老爷原说家中一切事务全都知道,想这会儿成了神,比不得活着叫人获弄。”
祝母点头道:“就是那天,宝珠等着贾大妈来才开了双眼,其中大有一段因果。这几天要给宝珠、寄生做个满月。”桂夫人道:“老太太许下放十万生,倒是很大的阴功,将做满月钱都放了生罢。”祝母笑道:“生是固然要放,满月也不能不做,这两件事都交楚宝堂去办。”探春们答应。祝母又谈了一会,祝筠上来请过晚安,众人各皆散去。这且慢表。
且说戚家点灯以后,那些道士陆续来齐,又将法坛拾掇一番,炉内烧起降香。有个首领褚道士拿着一碗清水,用桃枝儿蘸着,在屋内洒了几点法水,正坐上面点着一碗烧酒。那些道士各持法器,大敲大打,人声叫喊,全不听见。闹了好一会,住了法锣、法鼓。戚二奶奶忙将备下的果子、点心摆在内堂屋里,请众位道士来吃点心。老褚领着汪、王、陈、李等五六个后生道士走进堂屋,见戚二奶奶有二十四五年纪,圆脸蛋儿,梳着光头,带几枝碧桃花儿,大红新布棉袄,罩着件新蓝布衫子,绿布夹裤,一点点青布鞋,擦着一脸粉,厚厚儿点着胭脂。
那些道士忙上前施礼。老褚道:“仔吗的二奶奶又要费事,咱们也刚才吃饭,那儿就吃点心,这怎么说呢。”戚二奶奶笑道:“不过是几个果子,请老爷们坐坐,这又算了什么,等着拿住妖精,我同大奶奶亲自到观里来拜谢。”说着,让道士们坐下。
汪道士问道:“不知是个什么妖精,二奶奶你瞧见过没有?”
戚二奶奶道:“我模模糊糊瞧见几磨儿,不高的身材,光着脑袋,跳的很快。不瞒老爷们说,我也被他迷过几磨儿,到底不知是个什么妖精。”王道士笑道:“二奶奶放心,这个妖精还不相干儿。像去年靳家庄儿迷谭大姑娘的那个妖精利害,听见说还吃鸡、吃酒,闹的一家不安。那个谭老太太着了急,将我师徒两个留住他家住了个数来月,活活的将个妖精逼的跑掉了。一会儿等着我师父孙老爷来,咱们商量。那妖精明欺你家没有爷们,固然的混闹一会儿。拿得住呢,咱们就拿了去;若是拿不住,没有别的主意,我瞧着二奶奶又是这样傻好儿的,我破几天功夫,住在这儿,同妖精对耗着,看谁耗得过谁。”戚二奶奶满脸堆下笑来,说道:“真个的,老爷们肯在这儿壮个胆子,那妖精如何耗得过人?等着大爷们回来,自必重谢。”老褚道:“咱们是如意祖师的弟子,从来不受人谢礼。只要大奶奶、二奶奶知道咱们的好处就结了。”戚二奶奶笑道:“那固然,再忘不了老爷们的好处。只要妖精离了门,老爷们再去。”
众道士正说的高兴,听见法官孙老爷来了,都赶忙出去迎接。戚二奶奶站在堂屋门口,见孙道士身穿程乡茧夹道袍,系着丝绦,带顶纯阳巾,穿着棕履,有七十来岁年纪,一口雪白的长须,很有些儿仙风道骨。打杂的老道忙端过一张圈椅,孙道士周围看过一遍,诸事都妥当,吩咐褚道士化净坛符、驱邪镇宅符、召土地符、召护法灵官符。褚道士在烧酒火上挨次将符焚过,中间香炉里添上檀香。孙道士坐下,命打杂道人去致意本家奶奶,凡有身子不洁净的,俱要回避。戚二奶奶赶忙接口答应。
小子送上果茶。孙法官用完茶,随洗手漱口,同众道士穿上法衣,戴了法冠。孙道士是八卦七星衣,手执宝剑,在坛前四面步罡,喷了法水,布下天罗地网,连击令牌,召天神天将、六丁六甲、神兵,又画了符水送进去,先令病人吞下。众道士各持法器,敲打一会。此时戚大奶奶睡在炕上,很觉安静。孙法官在坛上遣将已毕,领着众道士到病人屋里来收妖。各将锣鼓铙钵一路打着进来。满屋里香烟缭绕,孙法官站在炕前,口中念念有词,一声大喊,喷了戚大奶奶一脸烧酒,骇的病人浑身发抖。将一道朱砂符押在病人身上。孙法官命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举着一面镜子四围去照,看妖精躲在何处。法官同众道士跟着镜子细看,口中不住念咒。四下里都不见妖精影响,刚走到炕前,小道士忽然大叫:“妖精有了!躲在炕沿儿里。”
法官忙命小道士指定方向,赶着喷了一口法酒,喝令神将围住妖精。褚道士仗着胆子,左手捻住五雷袂,伸手至炕沿里,一把将妖精抓住。那妖精在手心里扑扑乱跳,法官围着一堆看他是个什么妖精,定睛细看,认了半日,不觉大笑。不知那是个什么妖精,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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