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也是汪精卫的汉ji,暗地里的杀人犯,在他们内部排名是排在小七之前的,是有名份的。当年他跟小七子一起,暗害过新四军。六叔公,你记得不记得?被杀掉的那个人好像是窑山那边的一个新四军的头目。吾宋氏要想打到唐姓,首先就要扳倒唐老四唐岭;要扳倒唐岭,就要推出小七子,让他出来咬住唐岭。”
“哎呀,树根,让你七叔公小七子站出来去咬唐老四,那不是把小七子也拖下去了?亏你想得出!”小七子是八字胡长者的亲兄弟,听树根这么一说,惊出一身冷汗来。
“嗯,是这么个理!”六叔公当然明白个中的利害。
“六叔公,你不是说过嚒,舍不得肉骨头套不住野狗,绊个麻雀也得撒出去一把稻谷吧?吾仔细想过了,唯有七叔公小七子站出来一口咬定他与唐老四唐岭结伴害死了窑山的新四军,方能彻底打倒唐岭,吾才有希望选上副社长。否则,稳笃定那个副社长是他唐姓的,而且就是唐岭的。”
“这件事说大喽!容吾想想。”六叔公拎起已经搁在桌子上的黄铜水烟筒,抖抖瑟瑟地装烟丝。
“树根,你这么一说,吾倒想起个人来。”八字胡的长者清醒过来了,把胳膊肘撑到了桌面上,商量似的口气。“那个徐雪森原来不是帮新四军、帮国民党、帮伪军都做过事的吗,对不对?他是三开党,哪边都吃得开,哪边都不得罪。能不能让他站出来检举唐老四唐岭?这样一来,既保住了小七子,又扳倒了唐老四。”
“不行不行,馊主意!想让雪森站出来?做梦都别想!他是何等人?会听吾们的?想都别想!”五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是的,希冀让雪森那个滑头检举唐老四是绝无可能的。只有小七子亲自站出来,否则,政府也不会相信呐,更是扳不倒唐老四的。”宋树根弯着背,依然闷着头。
“树根,你的这一计是很毒的,正可以一箭打倒唐姓。可是,吾宋氏也得搭上一命哪!”六叔公砸着嘴,山羊胡子上的口水滴了下来。
“六叔公,吾估摸着小七子是不会动手的,他的胆子与老鼠差不多,顶多是在旁边望个风、打个下手一类的。把小七子交出去,也就是个帮凶罪,判个三头五年就放回来了。你可以跟他说,他家里的活计,宋氏给包了。反正就要入社了,吾当上了社长,还怕没人照应?家里的活就那么多,也不缺他一双手。”
“树根,你、你——,你怎么说得如此轻飘啊!哦,为了你能选上副社长,就把小七子送进监牢?亏你想得出!”八字胡的长者动怒了。
“你看看你看看,六叔公,吾当初是怎么说来的?吾就料定宋氏一族人心不齐,都想吃现成的,都想沾无本的便宜,各打自家的小九九,永世没有出息!十八代都别想翻身!”宋树根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六叔公。
“树根,你这叫什么话?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西村的人谁不晓得你最精明,小九九你打得比谁都响!抠门抠到了尼姑庵去了!一文钱瓣成了两爿,夹在屁股眼里都不掉的!真是有嘴说别人无话保自身!”八字胡长者气得脸色都铁青了。
“好了,你就别说气话了,树根也不是专讲你的。”六叔公把水烟筒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树根的话并没有错。吾宋氏的确就是这个局面,否则,宋氏早就翻身了,哪轮得到姓唐一族?这样吧,树根,小七子的事就不托出去了。托出去也是吾宋氏的家丑。就照你开头讲的,叫上宋氏全体男女老幼,都去会场开会,大声推举你,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举手。老五,你一定要挨家到户说清楚,务必各家都到场,大人孩子都举手,听见了么?就这样去传。”
“好嘞,吾一定传清楚,六叔公你放心。”五叔答应道。
“对了,说不定这么做,唐老四选不上都难说。”八字胡长者心平气和了。
“还能怎么弄?只好这样走一步看一步了。选上就选上,选不上也没办法了。谁让吾心不齐呢,活该倒霉!”宋树根的声音很低,六叔公和八字胡长者等人没听清,都侧过脸来,可宋树根不讲话了。
“六叔公,开会那天你去不去?”五叔问。
“六叔公不去,去到会场的人都会偷跑掉的!”宋树根嘟囔道。
“吾去,吾一准去,拼上吾这条老命吾也要去。”看样子,听语气,六叔公的态度是很坚决的。他重又拎起水烟筒,一边装着烟丝,一边说:“吾不但要去,还要以宋氏族长的身份告诉政府来的干部,树根必须当副社长。吾的话总该有点分量吧?他们能不听?自古族长说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既然吾说了,他政府敢置若罔闻?对不对?”
六叔公自顾自的说着,使劲吹着了纸捻,点烟。
“六叔公,要是政府的干部能听你的话,还用得着费这个力劳这个神在这里商议吗?只怕你的话也是耳旁风,不要过分乐观了!”宋树根低声说道。
“只怕如此呢!六叔公,去还是要去的,不管政府来的干部说什么,你都直截了当地推举树根,吾们就拍手拥护,把手举起来不放,看他干部怎么办!”五叔说。
“这是当然的了,六叔公是必须去的,而且要讲讲推举吾的理由。否则,干部怎么知道?怎么能相信吾?是不是?要说吾的理由。”宋树根说。
“推举人是该有理由。树根,那你说说,让吾讲些什么理由?”六叔公盯住了宋树根。
“这第一,六叔公,你一上来就要说吾政治上可靠。他最讲政治,第一位凭的就是历史清白。虽说吾在民国时候当过甲长,那也不是吾要当的,是上面的人相中了,非要让吾当。但是,吾当甲长,没有留下血案,对不对?没有害过谁,连姓唐的一族也没害过。”宋树根扳着手指,说道。
“不是吧树根?才刚在你家里,是你亲口对吾说,唐家老二带着新四军的两个伤兵跑回来,是你马上去报告,领着自卫团的人来捉的,怎么转眼变成历史清白了?”五叔提醒似的说道。
“老五,你个不懂进出的东西,里外都分不清,败家子!”六叔公显然气恼了,朝着五叔骂道。
“五叔,六叔公批得对!吾跟你说的话能传出去?跟你说,吾当年去告发唐老二,一者那是吾当甲长的本份,二来是为宋氏报仇出气。再者来说,人不知鬼不觉,听吾告发的人早已去阎罗王那里下了油锅,现在的人,也好,唐族也罢,怎么知道?所以,六叔公,一上来的第一条,就要说吾历史清白,虽然当过甲长,但是,没有害过人。”宋树根说罢,从口袋里捏了一把烟叶丝,装进旱烟筒的烟锅里。
“树根,吾的意见这一条回避,不要说。为什么?你当甲长,不仅姓唐的那边受过你的欺负,那年你带人抢过唐家寡妇晒在打谷长上的稻子,他唐家会忘了?就是吾们宋氏一族里,你也瞒报过上缴的公粮税银。所以,你不提倒也罢了。你要让六叔公这么一提,本来人家已经忘了的事,倒被你提醒了,还能说的下去?对你还能有好处?是不是?六叔公,不提,最好别说。”八字胡的长者说得很严肃、很认真。
“嗯,这话还是有道理的。树根,政治的问题,历史清白的话就跳过去,不去提它。提了,就是去揭别人身上的伤疤;挨过你苦头的,反倒狠死了你。说说看,还有别的理由没有?”六叔公问。
“嗨!六叔公,吾不是说了嚒,最重视政治,历史不清白,就别想当的官!其他的,可有可无,像村东桥庄的黄长工,文盲都行!”宋树根的心里一下子冷了下来,本来还有点希望的愿望,被五叔和八字胡长辈一揭破,彻底消失了。
“不不,树根,就说你念过书,算盘是吾西村最精明的。的干部总要算账吧?不识字,不会打算盘,能稀里糊涂当干部?吾就不信!”八字胡长者说。
“好了,到时候到了会场,吾会见机行事的,多说几句就是了。你们就回去吧,天也不早了。吾是看出来了,树根的心思早已不在了这里。嗨,还是人心哪!你们都走吧。”六叔公叹了口气。
包括宋树根在内,来商议的人纷纷起身离开了六叔公家。说是商议,什么结果也没有,都是嘴上抹石灰——白说。唯有六叔公的一声叹息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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