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突与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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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定器说”的偏颇(2/2)
得他们的理性特征越来越清晰。

    对古希腊城邦中间阶层的理性特征,亚里士多德并没有停留在描述上,而是对各种阶层的品格进一步做出了对比和价值判断:头一种人(富人)更容易变得无比凶暴,往往酿成大罪。而后一种人(穷人)则容易变成流氓无赖,常常干出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这两类罪行一则起源于暴虐,一则起源于无赖。这些人无论是在军事机构还是在文职机构中都难以管束,他们越是桀骜不驯,对城邦社会造成的危害也就越严重。在这些人之外,那些在力气、财富、朋友以及其他这类事情上时运亨通的人也不愿受制于人,没有办法能驾驭他们。这一点在他们幼时的家庭生活中就已见得。由于生活在骄奢淫逸的环境之中,他们哪听得进教师们的指点,更不必提约束。另一方面,那些时运不济之人又容易自暴自弃。从而一种人不知统治为何物,只能甘受他人奴役,另一种人则全然不肯受制于人,只知专横统治他人。城邦便不是自由人的城邦了,而成了主人和奴隶的城邦;一方心怀轻蔑,另一方则满腹嫉恨。对于一个城邦至关重要的友爱和交往已经见不到了,而交往中本来就有友爱,然而一旦人们反目为仇,他们甚至不愿意走同一条路。一个城邦本应尽可能地由平等或同等的人构成,而中间阶层就最具备这种特征。所以我们说,由中产阶层构成的城邦必定得到最出色的治理,这完全符合城邦的自然本性。这类公民在各个城邦中都是最安分守己的,因为他们不会像穷人那样觊觎他人的财富,也不会像富人那样引起穷人的觊觎,没有别的人打他们的主意。他们不想算计他人,也无被人算计之虞。参见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44~145页。经济学中的理性人所假设的是一种自然人性,在人类性善还是性恶的争论中,属于人性恶的一方。对于现代城市阶层,对理性很难进行价值判断,不能断定理性的中间阶层是“好的”,还是“坏的”。然而,在亚里士多德的眼里,理性俨然成为一种道德,非理性成为一种罪恶。理性和道德有联系,但终归不能混为一谈。从简单的逻辑上讲,有理性的道德,也有理性的不道德;有不理性的道德,也有不理性的不道德。亚里士多德只看到了理性的道德,和不理性的不道德。至于阶层归属与道德的关系,同样如此,阶层的高下并不能解释道德的高尚与否。

    无论是生活常识,还是本研究中被访者对各阶层的态度,都可以看出理性与道德的分野,以及阶层与道德的分野。从本研究中的采访中,我们确实看到了中间阶层理性特征,但这种理性更多地体现为经济理性,而不是道德理性。比如,中间阶层在社会生活中具有更加清晰的判断力,看待事物更加全面、深刻。他们在处理各种矛盾时,权利意识非常强,为了自己的合理权益会奋力抗争;同时,又熟悉在妥协中寻求利益最大化的技巧。这种理性特征很接近经济学中的“理性人”假设:追求利益最大化,并懂得如何实现利益最大化。

    比如,访谈中中间阶层对于城市民工大多表达了一种同情,这与“劳动人民”的憨厚朴实的传统形象有关。同时,很多被访者也讲述了对民工“狡诈、不地道”的印象,特别当由于家居装修等原因与民工打交道并发生矛盾时,这种印象尤其深刻。对于社会上层,中间阶层的态度同样自相矛盾。有的认为社会上层为富不仁、擅权跋扈;有的人则认为他们艰苦创业、体恤下属;有的对社会上层憎恨、厌恶;有的则心怀敬佩、羡慕。

    一个被访者告诉我他装修中对待民工“策略”上的转变。开始,他为了笼络民工的感情,同时出于对于他们艰苦环境的同情,所以对装修工人十分殷勤,照顾很周到。然而,他发现工人们好像认为他“好欺负”,在他不在现场的时候做工很敷衍。所以,他后来变得苛刻严厉,专门请假监工督促,工人们才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不敢再随便敷衍,工程顺利完成。另外一个被访者则告诉我一个相反的故事。他开始对请来的保姆严加提防,后来发现小姑娘很诚实、热心,对家里照顾的也非常周到。后来双方的关系越来越融洽,竟然逐渐都快成了一家人,彼此非常信任。他给保姆加了工资,自己也不用耗费精力来提防保姆了。

    将财富与理性相联系,感觉总不如将利益与理性相联系更可靠。上面两个事例中,中间阶层的态度都在转变,无论是由好转坏,还是由坏转好,都贯穿着中间阶层不变的理性特征。但我们不能就此说中间阶层在道德上是好的,还是坏的。作为一种特征,理性就如中间阶层的工具或武器,可以任意地发挥。有了理性,能够做“好事”,也能够做“坏事”。如果说中间阶层的犯罪率比较低,也许在统计上是有证据的,但这并不能够说明中间阶层的理性美德。如果说理性真的在起作用,也是因为中间阶层有足够的理性衡量犯罪的后果与收获,更多的时候放弃了犯罪行为,但这并不表示在心理上他们没有犯罪的冲动。而且,中间阶层的理性使得他们逃避惩罚的手段更加精明。将中间阶层的理性特征剥去道德的外衣,可以更客观地看待中间阶层的理性在政治秩序中所可能起到的作用。

    亚里士多德不仅对中间阶层的理性和道德推崇备至,而且认定中间阶层是城邦政治稳定的力量,因为中间阶层是安分守己的。然而,理性与安分守己并不等同。各种阶层的人都有利益最大化的倾向。藐视社会规范的人,既来自社会底层,也来自中层和上层,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穷苦的人因为偷窃、抢劫而不再寒酸,富人因为贿赂、偷税漏税更加奢华,而公共权力人物也可以通过权力寻租过上体面富裕的生活。所以,很难说哪个阶层更加有理性并且安分守己。打破秩序,可能是理性的缺乏,也可能是理性计算的结果。理性超群的人不仅和其他人一样有利益更大化的冲动,而且还知道如何更有效地取得利益:可以理性地退避,也可以理性地出击。沿着理性的轨迹进行推理,中间阶层的行动取向既可以是保守的,也可以是求变的,甚至是激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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