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来说,想得到的已经得到了,又有什么可恼的?只要见着了Echo,管她是母夜叉还是崔莺莺,他都满足,他都喜欢,他都快乐得忍不住想唱起歌来:今天的空气是多么的新鲜今天的自来水是多么的香甜他当然只是在心中这样傻气地唱着歌,Echo当然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笑什么?谁和你笑,今天不是休息日,你的课不是还没上完吗?"
"我最后两节不想上了。"荷西有些委屈地回答道。他逃课还不是为了她?他煞费苦心,她却一点不领情,听她的口气,好像是大姐姐在教训小弟弟似的,这使他感觉极为不舒服。于是他装作很老成的样子,蹩脚地耸耸肩,还扬了扬眉毛,瘪着嘴角,好像他对这个世界很无可奈何似的,用一种百无聊赖的老气横秋的语气说:"上课简直太不好玩了,我可不愿意像那些笨蛋一样傻乎乎地坐在那里。"
"不好玩就可以不上了?你以为你是谁,念书哪有这么自由的,任性。你来做什么?"
看到自己的表演一点效果也没有,荷西感到很重的挫折感,而且逃课这种事情确实是自己理亏的,也怪不得Echo会责备她。
听到Echo问他来做什么,他什么花招也想不起来了,即使想起来也不敢轻易耍,于是他把头耷拉着,从口袋里掏出那14枚数了不知多少回的面值1块的西币(合当时的7块台币),老老实实地招供,说的时候都显得有点底气不足了。
"喏,这是14块钱,是我的积蓄。我只是想请你和我去看场电影,你肯和我去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也只能走路去看,因为14块钱只够买两张入场券。你愿意去吗?"
说到最后的时候,荷西又把眼睛抬起来看着Echo。他没有耍赖皮似的求着Echo,但他的眼神表明他是多么期盼着能听到Echo说一声"行",或者点一下头就可以。
Echo也看着他,仍然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嘴还微微有些嘟着,看上去似乎在生气。其实对于荷西来找她这件事,她就根本没生气过,她是暗地里高兴着的,她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找荷西,但荷西来找她,她却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自己不去见他的,既然见着了,她又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自己不和他多呆一会的。用不着荷西解释他逃课的理由是因为上课没意思,她当然明白荷西是为她,是为了请她看场电影,而看场电影也是次要的,他并不在乎请不了Echo坐车,在他年轻的爱中,只要能看见Echo,同Echo呆在一起,两个人走走路,说说话,便是最好的。逃课,对于大学生来说,也许是司空见惯了的,不仅见惯了,而且自己也做惯了,理由还颇具个性,比如像那个教授讲课太狗屁了,既然赶不走他,那就我走好了之类的,逃课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很与众不同的,于是便有了超世俗的清高的感觉。然而中学生逃课的情形就大不一样了,那并不是一种轻松的随心所欲的选择,他们会、觉得冒险、刺激和自由,但他们绝不可能把这种事视为当然,因为在他们那种年纪里,学习课本知识,在老师的试卷上得个好分数便是人生的大事和正事,逃课意味着反叛和堕落。因此逃课必须是有巨大的快乐在诱惑着他们才可能发生。
Echo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逃学的事了。那时的逃课原因是相当复杂的,有厌恶学校生活的理由,有不能忍受分数压力的因素,而最后导致她休学七年的原因,一是她那颗敏感自尊的少女的心无法忍受两团墨汁的羞辱,只能把自己关起来,躲在小屋里不再和社会发生联系;一是她对文学艺术的热爱使她愿意脱离世俗社会的一切,在自己所爱的天地中读自己想读的书,干自己想干的事。这样,逃课就不仅仅是逃课那么简单,它还是逃避,是自闭式的防御,而且还包含着对生命的自由和美的追求这样的大课题,总之是太沉重太沉重了。
Echo和荷西在一起时,曾告诉过他关于自己小时候逃学为读书的事,当然她是把自己逃学的自由和在读书中得到的巨大欢娱大大地渲染了一番的,而老师的羞辱和休学七年的苦难在如今的地叙述起来程度已大大降低,语气竟有些调侃,而这一苦难的独特和令人吃惊也让她无意识地带出些英雄式的自豪来。
可是荷西并没像她预想的那样惊讶,或者是好奇,或者是感叹。尽管Echo说得很轻松,很流畅,偶尔还幽默一两下,但荷西自始至终没笑过一次。他一语不发地盯着Echo,很严肃,他好像已从Echo表面的无所谓的微笑中看到了她内心深处的永远痊愈不了的伤口和永远驱散不掉的阴影,等到Echo把一切都讲完的时候,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Echo的肩膀,把手枕在脑后倒在草地上,表情是极为悲伤的,良久才对Echo说:"你的逃课一点也不好玩。我从开始进学校读书到现在,还没有逃过课呢。我有一些经常逃课的同学,大都是在夏天,因为那时可以跑出去到河边游泳或者是爬在草坡上打游击,他们的逃课才好玩呢,你和他们不一样。我也想像他们那样去玩,但我的胆子实在是很小,虽然我成绩不好,但在我心中上课是天大的事,我不敢为了游泳和打游击的快乐而逃课。"
但是,今天他逃课了,逃课的原因很简单,只是为了早一点见着Echo,请她看一场不能坐车去看的电影。是的,上课是天大的事,连玩耍的快乐也诱惑不了他逃课,但他却因为对Echo的爱而逃课了,于是,和Echo在一起便成了比上课还重要的,比天还大的事。
一想到这些,想到荷西的用心良苦,Echo便被感动了,理智无声无息地退出了阵地,她无法拒绝得了这个孩子,他的脸,他的心……"哎——"Echo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比较温柔的语气说,"走吧,走吧,真拿你没办法。看电影,附近也有电影院的,这样我们就不用因为没有车钱前走太远的路。以后再也不许逃课了,知不知道?"
Echo说完便立即转身率先向前走去,她害怕看到荷西那因为快乐和兴奋而变得特别明亮特别迷人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因为这双眼睛而泪湿。
她一边急冲冲地朝前走,一边在心中对自己说:Echo,不行的,这样不行的,不能再让这种感觉发展下去,把他当作小弟弟吧,当小弟弟还是可以的吧……逃过一次课以后,荷西对逃课上了痛似的,总是隔三差五地不上后两节课,跑到书院宿舍来找Echo。于是这个站在大树下的手里总是拿着顶法国帽而不往头上戴的男孩,就成了书院宿舍里那些西班牙女孩起哄Echo的对象。别人的嘴长在别人的脸上,又不可能用膏药去封上,Echo无可奈何地由着她们在身后怪叫:"表弟又来啰!"?Echo谁也管不了但至少可以管荷西,因此,她每次跑下去都要在荷西的胸口或者背上捶上一拳,然后推他一把,气势汹汹地说:"叫你别来了,你怎么还来?老是逃课,今后不许逃课了,听见没有,小孩子要好好念书。"好在每次她都是先兵后礼,狠狠地训斥荷西一番后又问荷西这次上哪儿玩。于是荷西也渐渐把握住了她的脾气,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他任由她吼,笑嘻嘻地看着她,既不委屈也不担心,紧张更是没有了。
Echo觉得同荷西在一起很舒心,很安逸,她不用存什么机心,也不用顾忌许多世俗的繁文缛节甚至连男女之间性别的差异也不避讳,因为一方面Echo是要求自己用姐姐对弟弟的心态来与荷西相处的,因此她虽然很喜欢荷西,但她在与荷西有亲密的动作时是出于一种近似于亲情的友谊;另一方面荷西虽然深深地爱着Echo,但这种爱是孩子般的爱,纯洁无邪到脱离了性的**,因此他和Echo在一起时是不会心存杂念的。Echo在荷西的面前,可以大声地唱歌,高声地谈笑;可以莫名其妙地大发一通脾气,可以神经兮兮地哭个眼泪鼻涕横流;高兴时可以吊着荷西的脖子旋转,捧着荷西的脸亲吻,沮丧时可以倚着荷西的手臂发泄多愁善感的文学情绪,让荷西给她抹眼泪。总之,她要怎么疯怎么闹,荷西都可以陪着她一起疯一起闹。有时,Echo不想说话了,便告诉荷西她要看书,然后就旁若无人地钻进书里去了,荷西也不说多余的话,就静静地坐在她旁边,要么自己也拿出本书来,要么望着天空的云朵发呆,要么干脆闭上眼睛打盹,当真是做到了要动便动,要静就静。这样,Echo和荷西在一起,并不比一个人不自由多少,倒反而少了独处的孤单和寂寞。
Echo知道这些都是荷西付出的方式,他是认真的,是真心诚意地爱着她的。她也喜欢荷西,喜欢和荷西在一起。虽然她对荷西的感情不是对舒凡的那种炽烈的爱恋,但她依赖荷西,正如当初她依赖着自己对舒凡的爱那样,她依赖着荷西对她的爱,她的生存就是在爱情的依赖中生存,她需要有人陪着他,需要有人能无条件地接受她,欣赏她,能细心入微地体贴她,呵护她,这一切荷西都能做到,而且荷西还是个罕见的英俊男子。因此,尽管每次与荷西玩回来,Echo都要处于深深的自责中,责怪自己不应该再跟荷西交往下去,让荷西越陷越深,但她又从没有下过狠心真正让荷西离开她。
荷西是单纯善良的,他没有对Echo表白过自己的爱,也从不做接吻之类的情人间的浓情动作,他只是平和地陪伴着Echo。但是,在他的心中,他已经默认了一切,早就把Echo看作自己的女朋友了,在他看来,他和Echo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自然而然的,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彼此明白就可以了。他惟一不满意的是Echo经常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他为之苦恼过,但当Echo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时,他的心理又平衡了,于是他认为这些都是Echo比较情绪化的结果,而且时间会帮助他成为男子汉的,到那时Echo就不能小看他了。他不知道Echo和他在一起是需要借口的,他更没想到自己对于被Echo当小孩子对待的忍耐是恰恰成了Echo的借口。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上的承诺,也没有任何动作上的见证,所以Echo完全可以在自己的心中把她和荷西之间的关系定名为纯洁的友谊,至少她认为自己对荷西是纯洁的,这样,她同荷西在一起的时候,就可以做到所谓的坦然,一旦在一天荷西真的要求她给他一个结果,而她无法给他的时候,她也就可以很轻松很自然地以自己从没有像爱情人那样地爱过荷西的理由离开荷西,而不会产生太重的负疚感。
这样地和荷西相处着,Echo颇有点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模样,得过且过吧,反正该来的总会来,要面对的迟早得面对。时间会把一切带走,也会把一切带来,人还担心那么多干什么?任时光飞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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