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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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里的一幕(2/2)
主任。他发现我对圣经很有心得之后,就邀我到他们设在台北中山北路的函授学校当教师。这是一个远离证件、核薪、开除、革职等坏消息的好机会,而且他们的待遇很好,每月美金三十元,折合新台币一百二十元,而中学教员每月才新台币七十元。

    当暑假开始的时候,我离开草屯,到了台北,立刻去函授学校上班。第二年,我和永培结婚,后来生了两个男孩,大儿子城城,小儿子垣垣。我们曾经过了三四年的平静日子,永培朴实、勤俭,是一个可敬的女性,可是两个人的性格发生严重冲突,我第一次证实性格决定命运的真理,这是一个错误的婚姻。

    函授学校对我的帮助很大。我本来就喜欢读圣经,圣经事实上是犹太人的古代史,一个故事接一个故事,十分引人入胜;而批改学生作业和回答学生提出的问题,都需要充分的圣经知识。我发现,对一个东方人而言,如果不了解圣经,简直无法了解西方,圣经是西方文明的基础。

    不过,函授学校不是一个久居之地,归根结底,那里不能避免种族歧视,不但如此,还有严重的阶级存在。这是我第一次和外国人共事,特别敏感,而且愈来愈觉得不对劲,譬如:外省人(mainland)每人每月美金三十元,本省人(local)每人每月只有二十五元,美国人则又是另外一种更高的待遇。这种措施使我对基本上的教会精神,感到怀疑。最后,终于再一次闯下大祸,被赶出大门。

    那是不久以后的事,一九五三年元旦,校长司派克(Spark)先生宣布:“本校没有任何假期,照常上班。”而当时政府规定,元旦是“开国”ˇ纪念日,放假三天。中国籍职员都敢怒不敢言,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向外国人表示异议。当他们建议教务主任、总务主任向校长反映时,两位老先生都微笑摇头,不作任何答复。我并不比别人更为勇敢,但我注意到,当七月四日美国国庆时,美国人都不上班,只有中国人上班。而当十月十日“双十节”时,美国人也不上班,中国人还是照样上班。再加上这次元旦事件,中国教师没有一个人敢提出抗议,我决定用我的方法表达出来,表面上看来只是反抗美国人种族歧视,其实,我更愤怒这些中国人的畏怯和奴性。

    元月一日、二日、三日,一连三天,我像幽魂一样,在台北大街小巷逛来逛去,准备接受即将来临的风暴,其中,也一度懊恼地警告自己:“你这算干什么?刚吃了三天饱饭,就竟然向外国人挑战!”

    元月四日,我假装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似的,走进办公室,依照平常规矩,悄悄坐在座位上。正庆幸一切平安,心里想顶多扣三天薪水罢了,司派克先生已呼唤我的名字,让我到他的办公室去。他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定地问:

    “你一连三天没有上班,是吗?”

    “是的。”

    “有什么原因呢?”

    “因为这三天是我们的‘开国’ˇ纪念日。”

    “但是我宣布过,我们不放假。”

    “我认为我们应该放假,因为这是我们的纪念日。”

    “基督徒是无国界的,你不适合这里的工作,会计室已经给你结好账了,请你离开。”

    “我接受,但是,明天早上的早祷,我是不是可以来主持,作为最后的告别式?”

    这是我临时被逼出来的反击诡计,司派克先生当然不知道,所以他立刻答应。

    在基督教团体,每天入座办公以前,全体职员都要聚集在一起,由一位年高德劭的兄弟姐妹主持,例行地做一个简短的早祷,然后各回岗位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十分钟赶到归主协会(一分钟都不敢迟到,迟到便失去机会),大家团团坐定。我简单说几句跟大家道别的话,然后开始祷告,我大声说:

    “主啊!天上的父!感谢、赞美你赐给我们今天团聚的机会,从明天开始,我就要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侍奉你。我已经被开除,只因为元旦是我们的‘开国’ˇ纪念日。主啊!我相信你会允许你的子民庆祝。我们千辛万苦,颠沛流离,逃亡到台湾,深知我们的处境既危险又衰弱,在世界万邦之中,微不足道,可是我们总算有个家。……”

    祷告到这里的时候,听到大家的抽噎,我自己也被自己的哀伤感动,泣不成声。一时大家自悲身世,哭成一团。

    这个早祷的地方,恰恰位于会长郝益民先生房间的门口,跟校长室只隔一个窗子。因为会长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而且是河南开封话),所以我的祷告,字字句句,他都听得清楚。早祷结束之后,会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立刻教我复职,并且给我两个星期的假期休息。我受宠若惊,但我不愿把我的悲愤变成威胁,只要传送出去就够了。当我走出校门时,校长的秘书兼翻译追上来,告诉我说:

    “基督教是无国界的,你不要太坚持!”

    “没有国界吗?”我瞪着他说,“看看摩西怎么出埃及的。”

    就这样,我离开了青年归主协会。基督教给我的裨益太多,所以虽然离开时并不愉快,但我对这个协会和这位会长,一直心怀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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