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回忆录

首页
字体:
上 页 目 录 下 章
轰轰烈烈的恋爱(2/2)
围绕着她转,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比我们这群孩子其实也不过大三四岁,我有时候作成人状,仿佛大人的口气,不叫她五姐,直接叫她的名字少,她也顺口答应,我就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也仅止高兴而已。那位都市小姐根本就没有把乡下小萝卜头看在眼里,有事的时候就差遣我们跑腿办事,没有事的时候,想跟她多说一句话,她都不理。其实,即使叫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现在,我到了开封,而且读的是“世界第一名校”——高中(全世界人都应该知道它是开封高中),气势非凡,勇气大增,自信心也大增。虽然那时候,高中学生还没有听说有谁在谈恋爱,但是我自认为有顶尖的资格去交女朋友。那时候的恋爱,都发生在表亲之间,一旦双方面关系是表兄妹,那简直是天造地设,铁定的一对,非恋爱不可,这由一九一○至一九二○年代,民国初年畅销的小说书上,描写的都是表兄妹恋情,可以得到证明。在这种情况下,我束手无策。我已经不想成为篮球健将了,而急于成为网球健将——进入开封高中后,我才学习了几天打网球。因为我在练习打网球时,能把网球打到墙外,我必须从门口飞奔出去,到马路上拣球,常使那些路过墙下正在读师范的女学生,叽叽喳喳地捂着嘴笑,这时候我就大为得意。

    有一天,我在拣球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书包上的名字:何玉倩。那个书包的主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学生?是胖?是瘦?是高?是矮?统统不知道,而只知道她的名字。回到学校,就在脑筋里构思,怎么样写一封信给她。

    过了好几天难挨的日子,信终于写出来了,密密麻麻五张信纸,这是我平生第一封情书,可惜已不记得详细的内容。但只是坚信这篇文章如果正式地写在作文簿上,老师一定会批一个“甲上”。反正是,小心翼翼地贴上邮票,投入邮筒。从此,天天到学校信箱那里观望。为了避免同学对我的行动起疑,我就宣称并不是来看信的,因之也不在乎有没有信。这真是一段难熬的日子,上课几乎全听不进去(其实没有这封信,也听不进去),只好逃课去打网球,没有对手的时候,就一个人面对着墙打。有一天,那一个伟大的日子终于到来,像当初看榜时候一样,从一排信中忽然发现我的名字。我跳上去把它拿下来,不错,是我的名字,而且字迹写得那么秀丽,信封又是开封女子师范学校。我的心几乎跳出胸腔,我想:我的心脏病的病根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种下的!

    不过,奇怪的是,信竟然没有封口,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写的大意是:

    “你年纪轻轻,不用功读书,却给女生写信,我们已把它公布到我们学校布告栏里。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这是一个无情打击,对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来说,更羞愧难当——尤其是把我的信公布在女子学校的布告栏里。我完全被打败了,当场把信揉成一团,塞在口袋里,坐在一个墙角,很久很久都站不起来。我不仅后悔写这封信,而且还非常害怕公布在“女师”墙上那封自己写的信流落出校门,落到父亲之手,或落在开封高中同学之手。同时我也非常痛恨这一位叫何玉倩的女生,竟用这种置人于死地的手段,而只不过为了炫耀她自己曾经被男生追过。

    这件事终于悄悄消失,我也渐渐地恢复正常,但不会忘记这次打击。这使我一辈子坚持一项做人的原则:绝不利用朋友的真情善意,来达到自私的目的,因为我曾受其害。

    不管怎么说,这第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就这么灰头土脸地结束。
本章未完,请翻开下方下一章继续阅读
上 页 目 录 下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