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火场中,神魂尽散,喃喃自语间,一夜白头。
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只是我究竟错在了哪里?
这个问题无解。黎恩没有,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他比黎恩幸运,一点点,
嗯,只是一点点。
“小梁,今天这么早就来了啊?”徐子莘放下手中病历,冲他微笑颔首。
“过年么,总是比平日空闲,就想着多来陪陪她。”他恭敬礼貌的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礼物放下,“老师,新年快乐。”
“唉,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呢?”徐子莘推辞了下,“这么多年,总是这副脾气。”
“平日里实在是忙碌,都仰仗您多多照料。”他不卑不亢,“这逢年过节,可就别再推辞,要不我多过意不去。”
徐子莘笑笑,没再多说,“行了,别在我这杵着了,赶紧的去吧,你这天天跑来跑去,倒也怪辛苦……”好容易女儿出了院,妻子又进了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梁薄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徐子莘却又想起些什么,出声叫住他,“对了,我这破记性,差点忘了和你说,就是以往一直陪着你来的那位小姐今天过来了,现在应该在病房里等着你呢。”
脚步顿住,他有点错愕,并为多说,只轻轻“嗯”了声,“知道了,谢谢老师。”
朵瓷留了长发,乌泱泱一片垂落腰际,柔软了很多,不再似曾经那般锋利,他一眼差点儿没认出她,只是她回过头时,巧笑嫣然,依稀能记起昔日痕迹。
“法国怎么样?”仿若闲话家常,他无一分异样。那份淡然神情,同她三年前交出辞呈时一般无二
“很好。”朵瓷说,轻轻拢着床头的鲜花,神情专注。
他“嗯”了声,“那就好。”之后也无话再说。
“我要结婚了。”她忽然开口。
“哦?”片刻的怔怔,他点头,“法国人?”
“法籍华人。”她笑,“我加入法国籍,拿到永居权,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这样……”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恭喜。”
她完美无瑕的笑容有了一丝破绽,“梁薄,我一直都想问你个问题,但你一直避而不答,今日一别,可能再不会相见,你可能开开恩,为我答疑解惑?”
他好脾气的笑,既不答应也未否定,“有些答案对于你毫无意义,因为本身便不是你的错。”
“可我还是想知道。”她很执着,“从小到大,我从未输过,我就是想知道,这第一个让我输了的女人究竟赢在哪里?”
“感情这东西谈不上输赢。”他耐心的像一个良师,目光移向右边,阳光斑驳下,那一张苍白清瘦的小脸,眸中有隐隐忍着的痛色闪过,“说实话,我这样说,她肯定会不开心,说不定会立即跳起来把我骂一顿再跑路,但事实上却是如此……她,并不如你,也并不怎么好。”
然而她并没有跳起来,也没有骂他,依旧静静的躺在那儿,连睫毛也没有颤动一下。
“脾气坏的要命,性子又倔还爱钻牛角尖,文艺小资看的多了,连说话都矫情,总是那么幼稚,那么傻,永远长不大,离不开人,对每个人都温柔都信任却偏偏对我嚣张没事儿还炸个毛……你说,她,究竟有什么好?”
“只是……她虽然不是最好的人,甚至连一般般都算不上,但若真爱上一个人,就不会在乎她是不是最好的。”
“我明白了。”
无波无澜的背后,是心灰意冷的死寂,或是洒脱?谁能明白呢?
终于送走所有来客,终于应付完所有纷扰。小小一世界,终于又只剩下了你我。
那一天,在火场正中,横梁之下那人护着她,或许是临终前的一种本能,他找到她时,她尚且一息尚存,只是……
也永远一息尚存了。
她没有死去,也没有醒来,就这般……睡着。花开花落,草木枯荣,岁岁交替,她始终这般沉沉的睡着,梦着,有的时候会落泪,有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翘,谁知道那梦里究竟是何光景又是哪一年?
没有知道她什么时候愿意醒来。孩子们问过他,妈妈什么时候醒过来,他只得回答,明天。
明天,多么妙的一个答案,多么有希望的一个词。
明天总是无穷无尽。他永远不会失约。
时间还早,冬日午后,天光潋滟,屋内暖洋洋的慵懒味道。
他将她抱在膝上,一下一下,细心认真的替她梳头发。就像小时候一贯为她做的那样。那个矫情的,爱臭美的小女生,长大了也不过是矫情的,爱臭美的小女人,再之后,可能会成为一个矫情的,爱臭美的小老太婆。每天蓬头垢面的怎么行,若是让她知道,可不得难过的哭了,这个小泪包。
最爱她这头海藻般微卷深黑的发,缠缠绵绵,捆住了他的一生。
“宝宝,咱们的纫玉今年上小学了,她可真是强壮……呃,我知道用这个词可能有点不恰当,但是事实如此,她帮咱们教训了那个一直欺负小唯,揪她辫子的那个小男生,人家现在看到她,都要躲着走。其实我应该教育她这样不对,以暴制暴不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但我却告诉她做的好,唉,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
“宝宝,小唯越来越聪明了,也许是身体好了,之前压抑了多年的才智终于无拘无束,她已经会自己设计制作一些漂亮裙子,你的,纫玉的衣服,她现在都可以帮我分担,你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就是她亲手缝纫,你有没有觉得幸福?还是丢脸?纫玉会煮好吃的,小唯会做你爱穿的漂亮裙子,宝宝你……再不加把劲儿,可就真成了咱家最笨的宝贝。”
“……”
“对了,说到纫玉会煮饭……”他擦了下眼角,苦笑出声,“自从她站在小板凳上够得着灶台开始,我跟小唯……连最后一个控制她体重的方法也没了,你再不管管她,可能再过几年你就真的认不出她了。”
“……”
如此絮絮的琐碎家常,他每一日都要和她细细分享。曾经以为,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不能持续多久,电视中那些对着植物人不停说话的亲属太过愚蠢。而如今真的落到自己头上,才明白个中缘由。原来拥着,抱着自己至亲至爱的人,哪怕没有一丝回应,也不会觉得是自言自语。因为她的身体是温暖的,表情是柔软的,好像只要她躺在他的怀里,自己就永远也不会再孤单,再害怕。
他一点也不怕。即使她永远这般睡着,昏迷不醒,他也无惧。只是……
有点遗憾呐。
早已可以习惯,在一个人夜晚微笑的想你。只是那些回忆,浮在眼前,那么近,却再也抓不牢,捉不住。
早已可以习惯,抱着你一直,一直的说话,一整天,一整夜。即使空荡荡的房间里,永远只回响我一人的声音。
已经三年了。
若是从他们诀别,她负气离家来算的话,已经七年了。
七年之前,他们的衡衡刚刚离去,七年之后,他们的纫玉又活蹦乱跳,能说会道。
人生,究竟有多少个七年可以蹉跎。
他们之间,又还有多少个七年?
曾经有一年春天,他来到一个花园,走过一颗树,看着那树上的某一朵花,他很喜欢。
抬手轻轻触碰,却舍不得,也不能摘下,等到金秋时节,满地金黄堆积,花园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他又来到了这颗树下,但却找不到了那朵他喜爱的花朵,他以为,他找不到它了……可是他却不知道,它还在那里,只是颜色改变,形状不再,等他带着惆怅转身离开,秋风中那树上的一片枯叶被卷起,在他的身边环绕,伴随他一路,但他难言的悲哀中还在思念那曾经的花朵,殊不知,转身之时,花树,不,果树上最羸弱的那颗果实,瞬间落地,生机不再。
腐朽之时,还带着未退的露珠。。
他途径了她的盛放,却没有那个因缘去呵护她余生的硕果。
她有过后悔,他有过挽留,可他们之间,似乎一直就这般……
马不停蹄的错过。
“不要哭……”
夕阳早至,一只带着温暖的小手,随着余辉脉脉,缓缓地抬起,摸到了他的脸。
细密的睫毛微颤,渐渐睁开的那双眸内,蕴含了数十年依旧的温柔。
……
全书完
作者有话要说:打下全书完这三个字的时候,真的有太多复杂的感情,说不清,道不明,有点不舍,有点释然。
《寐春》《梦夏》《眠秋》昏昏沉沉过了三季,总算是在尽头的冬《醒》了过来,算是一种圆满吧,老竹马和小青梅,一切都还来得及。
不管怎么说,《竹马》这本书结束了,这个结局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
在周末之前,会再写一些番外,基本是男女主之间的有爱互动,弥补整部书压抑的遗憾,有兴趣的伙伴可以看一看。
总之,这都是最后一章了……一直霸王我的小伙伴……乃就不能冒个泡嘛,哪怕一句话,一个字也是好的,起码让我能感受到你们存在过的痕迹。。.。
竹马爱吃回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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