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溢于牢狱,郡县征剥不止,邻伍尽成裸形,
死于公府,林甫死乃停。
杨慎矜,隋炀帝玄孙也。曾祖隋齐王暕,祖正道,大业末,随宇文化及至
河北,为窦建德所破,因与其祖母萧皇后入于建德军,建德送于突厥处罗可汗牙。
贞观初,李靖击破颉利可汗,胡酋康苏密以萧后及正道归,授尚衣奉御。父隆礼,
长安中天官郎中,神龙后,历洛、梁、滑、汾、怀五州刺史,皆以清严能检察人
吏绝于欺隐闻。景云中,以名犯玄宗上字,改为崇礼。开元初,擢为太府少卿,
虽钱帛充牣,丈尺间皆躬自省阅,时议以为前后为太府者无与为比。擢拜太府
卿,加银青光禄大夫,进封弘农郡公。在职二十年,公清如一。年九十馀,授户
部尚书致仕。时太平且久,御府财物山积,以为经杨卿者无不精好,每岁勾剥省
便出钱数百万贯。
慎矜沉毅有材干,任气尚朋执。初,为汝阳令,有能名。崇礼罢太府,玄宗
访其子堪委其父任者。宰臣以慎馀、慎矜,慎名三人皆勤恪清白有父风,而慎矜
为其最,因拜监察御史,知太府出纳。慎馀先为司农丞,除太子舍人,监京仓。
寻丁父忧。二十六年服阕,累迁侍御史,仍知太府出纳。慎名授大理评事,摄监
察御史,充都含嘉仓出纳使,甚承恩顾。慎矜于诸州纳物者有水渍伤破及色下者,
皆令本州征折估钱,转市轻货,州县征调,不绝于岁月矣。在台数年,又专知杂
事,风格甚高。
天宝二年,迁权判御史中丞,充京畿采访使,知太府出纳使并如故。时右相
李林甫握权,慎矜以迁拜不由其门,惧不敢居其任,固让之,因除谏议大夫,兼
侍御史,仍依旧知太府出纳。以鸿胪少卿萧谅为御史中丞,谅至台,无所捴让,
颇不相能,竟出为陕郡太守。林甫以慎矜屈于己,复擢为御史中丞,仍充诸道铸
钱使,馀如故。
时散骑常侍、陕郡太守韦坚兼御史中丞,为水陆漕运使,权倾宰相。侍御史
王鉷推坚狱,慎矜引身中立以候望,鉷恨之,林甫亦憾焉。慎矜与鉷父
瑨中外兄弟,鉷即表侄,少相狎,鉷入台,慎矜为台端,亦有推引。及
鉷迁中丞,虽与鉷同列,每呼为王鉷,鉷恃与林甫善,渐不平之。五载,
慎矜迁户部侍郎,中丞、使如故。林甫见慎矜受主恩,心嫉之,又知王鉷于慎
矜有间,又诱而啖之,鉷乃伺其隙以陷之。慎矜夺鉷职田,背詈鉷,诋其
母氏,鉷不堪其辱。慎矜性疏快,素昵于鉷,尝话谶书于鉷,又与还俗僧
史敬忠游处,敬忠有学业。鉷于林甫构成其罪,云慎矜是隋家子孙,心规克复
隋室,故蓄异书,与凶人来往,而说国家休咎。
时天宝六载十一月,玄宗在华清宫,林甫令人发之。玄宗震怒,系之于尚书
省,诏刑部尚书萧隐之、大理卿李道邃、少卿杨璹、侍御史杨钊、殿中侍御史卢
铉同鞫之;又使京兆士曹吉温往东京收慎矜兄少府少监慎馀、弟洛阳令慎名等杂
讯之;又令温于汝州捕史敬忠获之,便赴行在所。先令卢铉收太府少卿张瑄于会
昌驿,系而推之,瑄不肯答辩。铉百端拷讯不得,乃令不良枷瑄,以手力绊其足,
以木按其足间,<木敝>其枷柄向前,挽其身长校数尺,腰细欲绝,眼鼻皆血出,谓
之“驴驹拔撅”,瑄竟不肯答。又使铉与御史崔器入城搜慎矜宅,无所得,拷其
小妻韩珠团,乃在竖柜上作一暗函盛谶书等,铉于袖中出而纳之,诟以示慎矜。
慎矜曰:“他日不见,今乃来,是命也。吾死也。”及温以敬忠至戏水驿东十馀
里,使证说之:“若至温汤,即求首陈不可得矣。”去温汤十馀里,敬忠乞纸笔
于桑树下具吐之。比见慎矜,敬忠证之,慎矜皆引实。二十五日,诏杨慎矜、慎
馀、慎名并赐自尽;史敬忠决重杖一百;鲜于贲、范滔并决重杖,配流远郡;慎
矜外甥前通事舍人辛景凑决杖配流。义阳郡司马、嗣虢王巨与敬忠相识,解官于
南宾郡安置;太府少卿张瑄决六十,长流岭南临封郡,亦死于流所。慎矜兄弟并
史敬忠庄宅官收,以男女配流岭南诸郡;其张瑄、万俟承晖、鲜于贲等准此配流。
乃使临察御史颜真卿送敕至东京,殿中侍御史崔寓引慎名,令河南法曹张万顷宣
敕示之。慎名见慎矜赐自尽,初尚抚膺,及闻慎馀及身皆尔,遂止。及宣敕了,
慎名曰:“今奉圣恩,不敢稽留晷刻,但以寡姊老年,请作数行书以别之。”寓
揖真卿,真卿许之。慎名神色不变,入房中作书曰:“拙于谋运,不能静退。兄
弟并命,唯姊尚存,老年孤茕,何以堪此!”书后又数条事。又宅中作一板池,
池中鱼一皆放之,遂缢而死。监察御史平冽赍敕至大理寺,慎馀闻死,合掌指天
而缢。
初,慎矜至温汤,正食,忽见一鬼物长丈馀,朱衣冠帻,立于门扇后,慎矜
叱之,良久不灭,以热羹投之乃灭。无何,下狱死。兄弟甚友爱,事寡姊如母,
皆伟仪形,风韵高朗,爱客喜饮,籍甚于时。慎名尝览镜,见其须面神彩,有过
于人,覆镜叹惋曰:“吾兄弟三人,尽长六尺馀,有如此貌、如此材而见容当代
以期全,难矣!何不使我少体弱耶?”竟如其言。
王鉷,太原祁人也。祖方翼,夏州都督,为时名将,生<王臣>、瑨、珣。
<王臣>、瑨,开元初并历中书舍人。珣,兵部侍郎、秘书监。鉷,即瑨之孽
子。开元十年,为鄠县尉、京兆尹稻田判官。二十四年,再迁监察御史。二十九
年,累除户部员外郎,常兼御史。天宝二年,充京和市和籴使,迁户部郎中。三
载,长安令柳升以贿败。初,韩朝宗为京兆尹,引升为京令。朝宗又于终南山下
为苟家觜买山居,欲以避世乱。玄宗怒,敕鉷推之,朝宗自高平太守贬为吴兴
别驾。又加鉷长春宫使。四载,加勾户口色役使,又迁御史中丞,兼充京畿采
访使。五载,又为京畿、关内道黜陟使,又兼充关内采访使。
时右相李林甫怙权用事。志谋不利于东储,以除不附己者,而鉷有吏干,
倚之转深,以为己用。既为户口色役使,时有敕给百姓一年复。鉷即奏征其脚
钱,广张其数,又市轻货,乃甚于不放。输纳物者有浸渍,折估皆下本郡征纳。
又敕本郡高户为租庸脚士,皆破其家产,弥年不了。恣行割剥,以媚于时,人用
嗟怨。古制,天子六宫,皆有品秩高下,其俸物因有等差。唐法沿于周、隋,妃
嫔宫官,位有尊卑,亦随其品而给授,以供衣服铅粉之费,以奉于宸极。玄宗在
位多载,妃御承恩多赏赐,不欲频于左右藏取之。鉷探旨意,岁进钱宝百亿万,
便贮于内库,以恣主恩锡赍。鉷云:“此是常年额外物,非征税物。”玄宗以
为鉷有富国之术,利于王用,益厚待之。丁嫡母忧,起复旧职,使如故。
七载,又加检察内作事,迁户部侍郎,仍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八载,
兼充闲厩使及苑内营田五坊宫苑等使、陇右群牧都支度营田使,馀并如故。太白
山人李浑言于金星洞见老人,云有玉版石记符,圣上长生久视。玄宗令鉷入山
洞求而得之。因上尊号,加鉷银青光禄大夫、都知总监及栽接等使。九载五月,
兼京兆尹,使并如故。
鉷威权转盛,兼二十馀使,近宅为使院,文案堆积,胥吏求押一字,即累
日不遂。中使赐遗,不绝于门,虽晋公林甫亦畏避之。林甫子岫为将作监,供奉
禁中;鉷子准卫尉少卿,亦斗鸡供奉,每谑岫,岫常下之。万年尉韦黄裳、长
安尉贾季邻常于厅事贮钱数百绳,名倡珍馔,常有备拟,以候准所适。又于宅侧
自有追欢之所。鉷与弟户部郎中銲,召术士任海川游其门,问其相命,言有
王否。海川震惧,潜匿不出。鉷惧泄其事,令逐之,至冯翊郡,得,诬以他事
杖杀之。定安公主男韦会任王府司马,闻之,话于私庭,乃被侍儿说于佣保者。
或有憾于会,告于鉷,鉷遣贾季邻收于长安狱,入夜缢之,明辰载尸还其家。
会皇堂外甥,同产兄王繇尚永穆公主,而惕息不敢言。
十载,封太原县公,又兼殿中监。十一载四月,銲与故鸿胪少卿邢璹子
縡情密累年,縡潜构逆谋,引右龙武军万骑刻取十一月杀龙武将军,因烧诸城
门及市,分数百人杀杨国忠及右相李林甫、左相陈希烈等。先期二日事发,玄宗
临朝,召鉷,上于玉案前过状与鉷。鉷好弈棋,縡善棋,鉷因銲与
之交故,至是意銲在縡处金城坊,密召之,日晏,始令捕贼官捕之。万年尉
薛荣光、长安尉贾季邻等捕之,逢銲于化度寺门。季邻为鉷所引用,为赤尉,
銲谓之曰:“我与邢縡故旧,縡今反,恐事急妄相引,请足下勿受其言。”
荣先等至縡门,縡等十馀人持弓刃突出,荣先等遂与格战。季邻以銲语白
鉷,鉷肐谓之曰:“我弟何得与之有谋乎!”鉷与国忠共讨逐縡,縡
下人曰:“勿损太夫人。”国忠为剑南节度使,有随身官以白国忠曰:“贼有号,
不可战。”须臾,骠骑大将军、内侍高力士领飞龙小儿甲骑四百人讨之,縡为
乱兵所斩,擒其党善射人韦瑶等以献。国忠以白玄宗,玄宗以鉷委任深,必不
与之知情,鉷与銲别生,嫉其富贵,故欲陷鉷耳,遂特原銲不问,然意
欲鉷请罪之。上密令国忠讽之,国忠不敢泄上意,讽鉷曰:“且主上眷大夫
深,今日大夫须割慈存门户,但抗疏请罪郎中。郎中亦未必至极刑,大夫必存,
何如并命!”鉷俯首久曰:“小弟先人馀爱,平昔频有处分,义不欲舍之而谋
存。”乃进状。十二日,鉷入朝,左相陈希烈言语侵之,鉷恨之,愤诉言气
颇高。鉷朝回,于中书侍郎厅修表,令人进状,门司已不纳矣。须臾,敕希烈
推之。鉷以表示宰相,林甫曰:“大夫后之矣。”遂不许。俄銲至,国忠问:
“大夫知否?”銲未及应。侍御史裴冕恐銲引之,冕叱詈之曰:“足下为臣
不忠,为弟不义。圣上以大夫之故,以足下为户部郎中,又加五品,恩亦厚矣。
大夫岂知縡事乎?”国忠愕然,谓銲曰:“实知,即不可隐;不知,亦不可
妄引。”銲方曰:“七兄不知。”季邻证其罪。及日暮,奏之。銲决杖死于
朝堂,赐鉷自尽于三卫厨。明日,移于资圣寺廊下,裴冕言于国忠,令归宅权
敛之,又请令妻、女送墓所,国忠义而许之,令鉷判官齐奇营护之。男准除名,
长流岭南承化郡,备长流珠崖郡,至故驿杀之;妻薛氏及在室女并流。初,鉷
与御史中丞、户部侍郎杨慎矜亲,且情厚,颇为汲引,及贵盛争权,鉷附于李
林甫,为所诱,陷慎矜家。经五年而鉷至赤族,岂天道欤!
史臣曰:夫奸佞之辈,惟事悦人;聚敛之臣,无非害物。贾祸招怨,败国丧
身,罕不由斯道也。君人者,中智已降,亦心缘利动,言为甘闻,志虽慕于圣明,
情不胜于嗜欲,徒有贤佐,无如之何,所以礼经戒其勿畜。宇文融、韦坚、杨慎
矜、王鉷,皆开元之幸人也,或以括户取媚,或以漕运承恩,或以聚货得权,
或以剥下获宠,负势自用,人莫敢违。张说、李林甫手握大权,承主恩顾,尚遭
凌摈,以身下之,他人即可知也。然天道恶盈,器满则覆,终虽不令,其弊已多,
良可痛也。宋璟、裴耀卿、许景先获居重任,因融荐之,此亦有凤之一毛也。玄
宗以圣哲之姿,处高明之位,未免此累,或承之羞,后之帝王,得不深鉴!
赞曰:财能域人,聚则民散。如何帝王,志求馀羡。融、坚、矜、鉷,因
利乘便。以徼宠荣,宜招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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