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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擢阳草!故大人达观,任化昏晓,出不极劳,处不巢皓,在儒亦儒,在道亦道,
运屈则纡其清晖,时申则散其龙藻,此盖员动之用舍,非寻常之所宝也。
“今三明互照,二气载宣,玄教夕凝,朗风晨鲜,道以才畅,化随理全。故
五典克明于百揆,虞音齐响于五弦,安期解褐于秀林,渔父摆钩于长川。如斯则
化无不融,道无不延,风澄于俗,波清于川。方将舞黄虬于庆云,招仪凤于灵山,
流玉醴乎华闼,秀朱草于庭前。何有违理之患,累真之嫌!子徒知辩其说而未测
其源,明朝菌不可逾晦朔,蟪蛄无以观大年,固非管翰之所述,聊敬对以终篇。”
累迁至光禄勋,卒。凡所著文笔十五卷,传于世。
李充,字弘度,江夏人。父矩,江州刺史。充少孤,其父墓中柏树尝为盗贼
所斫,充手刃之,由是知名。善楷书,妙参钟索,世咸重之。辟丞相王导掾,转
记室参军。幼好刑名之学,深抑虚浮之士,尝著《学箴》,称:
《老子》云:“绝仁弃义,家复孝慈。”岂仁义之道绝,然后李慈乃生哉?
盖患乎情仁义者寡而利仁义者众也。道德丧而仁义彰,仁义彰而名利作,礼教之
弊,直在兹也。先王以道德之不行,故以仁义化之,行仁义之不笃,故以礼律检
之;检之弥繁,而伪亦愈广,老庄是乃明无为之益,塞争欲之门。夫极灵智之妙、
总会通之和者,莫尚乎圣人。革一代之弘制,垂千载之遗风,则非圣不立。然则
圣人之在世,吐言则为训辞,莅事则为物轨,运通则与时隆,理丧则与世弊矣。
是以大为之论以标其旨。物必有宗,事必有主,寄责于圣人而遗累乎陈迹也。故
化之以绝圣弃智,镇之以无名之朴。圣教救其末,老庄明其本,本末之涂殊而为
教一也。人之迷也,其日久矣!见形者众,及道者鲜,不觌千仞之门而遂适物之
迹,逐迹逾笃,离本逾远,遂使华端与薄俗俱兴,妙绪与淳风并绝,所以圣人长
潜而迹未尝灭矣。惧后进惑其如此,将越礼弃学而希无为之风,见义教之杀而不
观其隆矣,略言所怀,以补其阙。引道家之弘旨,会世教之适当,义之违本,言
不流放,庶以祛困蒙之蔽,悟一往之惑乎!其辞曰:
芒芒太初,悠悠鸿荒,蚩蚩万类,与道兼忘。圣迹未显,贤名不彰,怡此鼓
腹,率我猖狂。资生既广,群涂思通,暗实师明,匪予求蒙,遗己济物而天下为
公。大庭唱基,义农宏赞,六位时成,离晖大观,泽洽雨濡,化流风散,比屋同
尘而人罔僣乱。爰暨中古,哲王胥承,质文代作,礼统迭兴,事藉用以繁,化因
阻而凝,动非性扰,静岂神澄!名之攸彰,道之攸废,乃损所隆,乃崇所替,刑
作由于德衰,三辟兴乎叔世,既敦既诱,乃矫乃厉。敦亦既备,矫亦既深,雕琢
生文,抑扬成音,群能骋技,众巧竭心,野无陆马,山无散林。风罔不动,化罔
不移,人之失德,反正作奇。乃放欲以越礼,不知希竞之为病,违彼夷涂而遵此
险径。狡兔陵冈,游鱼遁川,至赜深妙,大象幽玄,弃饵收罝而责功蹄筌,先统
丧归而寄旨忘言。政异征辞,拔本塞源,遁迹永日,寻响穷年,刻意离性而失其
自然。世有险夷,运有通圮,损益适时,升降惟理。道不可以一日废,亦不可以
一朝拟,礼不可以千载制,亦不可以当年止。非仁无以长物,非义无以齐耻,仁
义固不可远,去其害仁义者而己。力行犹惧不逮,希企邈以远矣。室有善言,应
在千里,况乎行止复礼克己。风人司箴,敬贻君子。
征北将军褚裒又引为参军,充以家贫,苦求外出,裒将许之为县,试问之,
充曰:“穷猿投林,岂暇择木!”乃除县令,遭母忧。服阕,为大著作郎。
于时典籍混乱,充删除烦重,以类相从,分作四部,甚有条贯,秘阁以为永
制。累迁中书侍郎,卒官。充注《尚书》及《周易旨》六篇、《释庄论》上下二
篇、诗赋表颂等杂文二百四十首,行于世。
子颙,亦有文义,多所述作,郡举孝廉。
充从兄式,以平隐著称,善楷隶。中兴初,仕至侍中。
袁宏,字彦伯,侍中猷之孙也。父勖,临汝令。宏有逸才,文章绝美,曾为
咏史诗,是其风情所寄。少孤贫,以运租自业。谢尚时镇牛渚,秋夜乘月,率尔
与左右微服泛江。会宏在舫中讽咏,声既清会,辞又藻拔,遂驻听久之,遣问焉。
答云:“是袁临汝郎诵诗。”即其咏史之作也。尚倾率有胜致,即迎升舟,与之
谭论,申旦不寐,自此名誉日茂。尚为安西将军、豫州刺史,引宏参其军事。累
迁大司马桓温府记室。温重其文笔,专综书记。后为《东征赋》,赋末列称过江
诸名德,而独不载桓彝。时伏滔先在温府,又与宏善,苦谏之。宏笑而不答。温
知之甚忿,而惮宏一时文宗,不欲令人显问。后游青山饮归,命宏同载,众为之
惧。行数里,问宏云:“闻君作《东征赋》,多称先贤,何故不及家君?”宏答
曰:“尊公称谓非下官敢专,既未遑启,不敢显之耳。”温疑不实,乃曰:“君
欲为何辞?”宏即答云:“风鉴散朗,或搜或引,身虽可亡,道不可陨,宣城之
节,信义为允也。”温泫然而止。宏赋又不及陶侃,侃子胡奴尝于曲室抽刃问宏
曰:“家君勋迹如此,君赋云何相忽?”宏窘急,答曰:“我已盛述尊公,何乃
言无?”因曰:“精金百汰,在割能断,功以济时,职思静乱,长沙之勋,为史
所赞。”胡奴乃止。
后为《三国名臣颂》曰:
夫百姓不能自牧,故立君以治之;明君不能独治,则为臣以佐之。然则三五
迭隆,历代承基,揖让之与干戈,文德之与武功,莫不宗匠陶钧而群才缉熙,元
首经略而股肱肆力。虽遭罹不同,迹有优劣,至于体分冥固,道契不坠,风美所
扇,训革千载,其揆一也。故二八升而唐朝盛,伊吕用而汤武宁,三贤进而小白
兴,五臣显而重耳霸。中古陵迟,斯道替矣。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为下者必以
私路期荣,御员者不以信诚率众,执方者必以权谋自显。于是君臣离而名教薄,
世多乱而时不治,故蘧宁以之卷舒,柳下以之三黜,接舆以之行歌,鲁连以之赴
海。衰世之中,保持名节,君臣相体,若合符契,则燕昭、乐毅古之流矣。夫未
遇伯乐,则千载无一骥;时值龙颜,则当年控三杰,汉之得贤,于斯为贵。高祖
虽不以道胜御物,群下得尽其忠;萧曹虽不以三代事主,百姓不失其业。静乱庇
人,抑亦其次。夫时方颠沛,则显不如隐;万物思治,则默不如语。是以古之君
子不患弘道难,患遭时难;遭时匪难,遇君难。故有道无时,孟子所以咨嗟;有
时无君,贾生所以垂泣。夫万岁一期,有生之通涂;千载一遇,贤智之嘉会。遇
之不能无欣,丧之何能无慨。古人之言,信有情哉!余以暇日常览《国志》,考
其君臣,比其行事,虽道谢先代,亦异世一时也。
文若怀独见之照,而有救世之心,论时则人方涂炭,计能则莫出魏武,故委
图霸朝,豫谋世事。举才不以标鉴,故人亡而后显;筹画不以要功,故事至而后
定。虽亡身明顺,识亦高矣。
董卓之乱,神器迁逼,公达慨然,志在致命。由斯而谭,故以大存名节。至
如身为汉隶而迹入魏幕,源流趣舍,抑亦文若之谓。所以存亡殊致,始终不同,
将以文若既明且哲,名教有寄乎!夫仁义不可不明,时宗举其致;生理不可不全,
故达识摄其契。相与弘道,岂不远哉!
崔生高朗,折而不挠,所以策名魏武、执笏霸朝者,盖以汉主当阳,魏后北
面者哉!若乃一旦进玺,君臣易位,则崔生所以不与,魏氏所以不容。夫江湖所
以济舟,亦所以覆舟;仁义所以全身,亦所以亡身。然而先贤玉摧于前,来哲攘
袂于后,岂天怀发中,而名教束物者乎!
孔明盘桓,俟时而动,遐想管乐,远明风流,治国以礼,人无怨声,刑罚不
滥,没有余泣,虽古之遗爱,何以加兹!及其临终顾托,受遗作相,刘后授之无
疑心,武侯受之无惧色,继体纳之无贰情,百姓信之无异辞,君臣之际,良可咏
矣!
公瑾卓尔,逸志不群,总角料主,则素契于伯符;晚节曜奇,则三分于赤壁。
惜其龄促,志未可量。
子布佐策,致延誉之美,辍哭止哀,有翼戴之功,神情所涉,岂徒謇谔而已
哉!然杜门不用,登坛受讥。夫一人之身所照未异,而用舍之间俄有不同,况沈
迹沟壑,遇与不遇者乎!
夫诗颂之作,有自来矣。或以吟咏情性,或以纪德显功,虽大指同归,所托
或乖。若夫出处有道,名体不滞,风轨德音,为世作范,不可废也。复缀序所怀,
以为之赞曰:
火德既微,运缠大过。洪飚扇海,二溟扬波。虬兽虽惊,风云未和。潜鱼择
川,高鸟候柯。赫赫三雄,并回乾轴。竞收杞梓,争采松竹。凤不及栖,龙不暇
伏。谷无幽兰,岭无停菊。
英英文若,灵鉴洞照。应变知微,颐奇赏要。日月在躬,隐之弥曜。文明
暎心,赞之愈妙。沧海横流,玉石俱碎。达人兼善,废己存爱。谋解时纷,功
济宇内。始救生灵,终明风概。
公达潜朗,思同蓍蔡。运用无方,动摄群会。爰初发迹,遘此颠沛。神情玄
定,处之弥泰。愔愔幕裹,算无不经亹癖通韵,迹不暂停。虽怀尺璧,顾哂连城。
智能极物,愚足全生。
郎中温雅,器识纯素。贞而不谅,通而能固。恂恂德心,汪汪轨度。志成弱
冠,道敷岁暮。仁者必勇,德亦有言。虽遇履尾,神气恬然。行不修饰,名节无
愆。操不激切,素风愈鲜。
邈哉崔生,体正心直。天骨疏朗,墙岸高嶷。忠存轨迹,义形风色。思树芳
兰,翦除荆棘。人恶其上,世不容哲。琅琅先生,雅杖名节。虽遇尘务,犹震霜
雪。运极道消,碎此明月。
景山恢诞,韵与道合。形器不存,方寸海纳。和而不同,通而不杂。遇醉忘
辞,在醒贻答。
长文通雅,义格终始。思戴元首,拟伊同耻。人未知德,惧若在己。嘉谋肆
庭,谠言盈耳。玉生虽丽,光不逾把。德积虽微,道暎天下。
邈哉太初,宇量高雅。器范自然。标准无假。全身由直,迹洿必伪。处死匪
难,理存则易。万物波荡,孰任其累!六合徒广,容身靡寄。君亲自然,匪由名
教。爱敬既同,情礼兼到。
烈烈王生,知死不挠。求仁不远,期在忠存。
玄伯刚简,大存名体。志在高构,增堂及陛。端委兽门,正言弥启。临危致
命,尽其心礼。
堂堂孔明,基宇宏邈。器同生灵,独禀先觉。标榜风流,远明管乐。初九龙
盘,雅志弥确。百六道丧,干戈迭用。苟非命世,孰扫雰{雨矛}!宗子思宁,薄
言解控。释褐中林,郁为时栋。
士元弘长,雅性内融。崇善爱物,观始知终。丧乱备矣。胜涂未隆。先生标
之,振起清风。绸缪哲后,无妄惟时。夙夜匪懈,义在缉熙。三略既陈,霸业已
基。
公琰殖根,不忘中正。岂曰模拟,实在雅性。亦既羁勒,负荷时命。推贤恭
己,久而可敬。
公衡冲达,秉志渊塞。媚兹一人,临难不惑。畴昔不造,假翮邻国。进能徽
音,退不失德。六合纷纭,人心将变。鸟择高梧,臣须顾眄。
公瑾英达,朗心独见。披草求君,定交一面。桓桓魏武,外托霸迹。志掩衡
霍,恃战忘敌。卓卓若人,曜奇赤壁。三光参分,宇宙暂隔。
子布擅名,遭世方扰。抚翼桑梓,息肩江表。王略威夷,吴魏同宝。遂赞宏
谟,匡此霸道。桓王之薨,大业未纯。把臂托孤,惟贤与亲。轰哭止哀,临难忘
身。成此南面,实由老臣。才为世生,世亦须才。得而能任,贵在无猜。
昂昂子敬,拔迹草莱。荷檐吐奇,乃构云台。
子瑜都长,体性纯懿。谏而不犯,正而不毅。将命公庭,退忘私位。岂无鹡
鸰,固慎名器。
伯言謇謇,以道佐世。出能勤功,入亦献替。谋宁社稷,妥纷挫锐。正以招
疑,忠而获戾。
元叹邈远,神和形检。如彼白珪,质无尘点。立行以恒,匡主以渐。清不增
洁,浊不加染。
仲翔高亮,性不和物。好是不群,折而不屈。屡摧逆鳞,直道受黜。叹过孙
阳,放同贾屈。
莘莘众贤,千载一遇。整辔高衢,骧首天路。仰揖玄流,俯弘时务。名节殊
涂,雅致同趣。日月丽天,瞻之不坠。仁义在躬,用之不匮。尚想遐风,载揖载
味。后生击节,懦夫增气。
从桓温北征,作《北征赋》,皆其文之高者。尝与王珣、伏滔同在温坐,温
令滔读其《北征赋》,至“闻所传于相传,云获麟于此野,诞灵物以瑞德,奚授
体于虞者!疚尼父之洞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性之足伤,乃致伤于天下”,其
本至此便改韵。珣云:“此赋方传千载,无容率耳。今于‘天下’之后,移韵徙
事,然于写送之致,似为未尽。”滔云:“得益写韵一句,或为小胜。”温曰:
“卿思益之。”宏应声答曰:“感不绝于余心,愬流风而独写。”珣诵味久之,
谓滔曰:“当今文章之美,故当共推此生。”
性强正亮直,虽被温礼遇,至于辩论,每不阿屈,故荣任不至。与伏滔同在
温府,府中呼为“袁伏”。宏心耻之,每叹曰:“公之厚恩未优国士,而与滔比
肩,何辱之甚。”
谢安常赏其机对辩速。后安为扬州刺史,宏自吏部郎出为东阳郡,乃祖道于
冶亭。时贤皆集,安欲以卒迫试之,临别执其手,顾就左右取一扇而授之曰:
“聊以赠行。”宏应声答曰:“辄当奉扬仁风,慰彼黎庶。”时人叹其率而能要
焉。
宏见汉时傅毅作《显宗颂》,辞甚典雅,乃作颂九章,颂简文之德,上之于
孝武。
太元初,卒于东阳,时年四十九。撰《后汉纪》三十卷及《竹林名士传》三
卷、诗赋诔表等杂文凡三百首,传于世。
三子:长超子,次成子,次明子。明子有父风,最知名,官至临贺太守。
伏滔,字玄度,平昌安丘人也。有才学,少知名。州举秀才,辟别驾,皆不
就。大司马桓温引为参军,深加礼接,每宴集之所,必命滔同游。从温伐袁真,
至寿阳,以淮南屡叛,著论二篇,名曰《正淮》。其上篇曰:
淮南者,三代扬州之分也。当春秋时,吴、楚、陈、蔡之与地。战国之末,
楚全有之,而考烈王都焉。秦并天下,建立郡县,是为九江。刘项之际,号曰东
楚。爰自战国至于晋之中兴,六百有余年,保淮南者九姓,称兵者十一人,皆亡
不旋踵,祸溢于世,而终莫戒焉。其天时欤,地势欤,人事欤?何丧乱之若是也!
试商较而论之。
夫悬象著明,而休征表于列宿;山河衿带,而地险彰于丘陵;治乱推移,而
兴亡见于人事。由此而观,则兼也必矣。昔妖星出于东南而弱楚以亡,飞孛横于
天汉而刘安诛绝,近则火星晨见而王凌首谋,长彗宵暎而毋丘袭乱。斯则表乎
天时也。彼寿阳者,南引荆汝之利,东连三吴之富;北接梁宋,平涂不过七日;
西援陈许,水陆不出千里;外有江湖之阻,内保淮肥之固。龙泉之陂,良畴万顷,
舒六之贡,利尽蛮越,金石皮革之具萃焉,苞木箭竹之族生焉,山湖薮泽之隈,
水旱之所不害,土产草滋之实,荒年之所取给。此则系乎地利乎也。其俗尚气力
而多勇悍,其人习战争而贵诈伪,豪右并兼之门,十室而七;藏甲挟剑之家,比
屋而发。然而仁义之化不渐,刑法之令不及,所以屡多亡国也。
昔考烈以衰弱之楚屡迁其都,外迫强秦之威,内遘阳申之祸,逃死劫杀,三
世而灭。黥布以三雄之选,功成垓下,淮阴既囚,梁越受戮,嫌结震主之威,虑
生同体之祸,遂谋图全之计,庶几后亡之福,众溃于一战,身脂于汉斧。刘长支
庶,奄王大国,承丧乱之余,御新化之俗,无德而宠,欲极祸发。王安内怀先父
之憾,外眩奸臣之说,招引宾客,沈溺数术,藉二世之资,恃戈甲之盛,屈强江
淮之上,西向而图宗国,言未绝口,身嗣俱灭。李宪因亡新之余,袁术当衰汉之
末,负力幸乱,遂生僣逆之计,建号九江,称制下邑,狼狈奔亡,倾城受戮。及
至彦云、仲恭、公休之徒,或凭宿名,或怙前功,握兵淮楚,力制东夏,属当多
难之世,仍值废兴之会,谋非所议,相系祸败。祖约助逆,身亡家族。彼十乱者,
成乎人事者也。然则侵弱昏迷,以至绝灭,亡楚当之。恃强畏逼,遂谋叛乱,黥
布有焉。二王遘逆,宠之之过也。公路僣伪,乘衅之盗也。二将以图功首难,士
少以骄矜乐祸。本其所因,考其成迹,皆宠盛祸淫,福过灾生,而制之不渐,积
之有由也。
其下篇曰:
昔高祖之诛黥布也,撮三策之要,驰赦过之书,乘人主之威以除逆节之虏,
然犹决战陈都,暴尸横野,仅乃克之,害亦深矣!长安之谋,虽兵未交于山东,
祸未遍于天下,而驰说之士与阖境之人幽囚诛放者,亦已众矣。光武连兵于肥舒,
魏祖驰马于蕲苦,而庐九之间流溺兵凶者十而七八焉。夫王凌面缚,得之于砎
石;仲恭接刃,成之于后觉也。而高祖以之宵征,世宗以之发疾,岂不勤哉!文
皇挟万乘之威,杖伊周之权,内举京畿之众,外征四海之锐,云合雨集,推锋以
临淮浦,而诞钦晏然,方婴城自固,凭轼以观王师。于是筑长围,起棼橹,高壁
连堑,负戈击柝以守之。自夏及春,而后始知亡焉。然则屠城之祸,其可极言乎?
约之出奔,淮左为墟,悲夫!
信哉鲁哀之言,夫生乎深宫,长于膏梁,忧惧不切于身,荣辱不交于前,则
其仁义之本浅矣。奉以南面之尊,藉以列城之富,宅以制险之居,养以众强之盛,
而无德以临之,无制以节之,则厌溢乐祸之心生矣。夫以昏主御奸臣,利甲资坚
城,伪令行于封内,邪惠结于人心,乘间幸济之说日交于侧,猾诈锢咎之群各驰
于前,见利如归,安在其不为乱乎!况乘旧宠,挟前功,畏逼惧亡,以谋图身之
举者,望其俯首就羁,不亦迂哉!《易》称“履霜坚冰,驯致之道,”盖言渐也。
呜呼!斯所以乱臣贼子亡国覆家累世而不绝者欤!
昔先生之宰天下也,选于有德,访之三吏,正其分位,明其等级,画之封疆,
宣之政令,上下有序,无僣差之嫌,四人安业,无并兼之国。三载考陟,功罪不
得逃其迹,九伐时修,刑赏无所谬其实。令之有渐,轨之有度,宠之有节,权不
外授,威不下黩,所以杜其萌际,重其名器,深根固本,传之百世。虽时有盛衰,
弱者无所惧其亡;道有兴废,强者不得资其弊。夫如是,将使天下从风,穆然轨
道,庆自一人,惠流万国,安有向时之患哉!
寿阳平,以功封闻喜县侯,除永世令。温薨,征西将军桓豁引为参军,领华
容令。太元中,拜著作郎,专掌国史,领本州大中正。孝武帝尝会于西堂,滔豫
坐,还,下车先呼子系之谓曰:“百人高会,天子先问伏滔在坐不,此故未易得。
为人作父如此,定何如也?”迁游击将军,著作如故。卒官。
子系之,亦有文才,历黄门郎、侍中、尚书、光禄大夫。
罗含,字君章,桂阳耒阳人也。曾祖彦,临海太守。父绥,荥阳太守。含幼
孤,为叔母朱氏所养。少有志尚,尝昼卧,梦一鸟文彩异常,飞入口中,因惊起
说之。朱氏曰:“鸟有文彩,汝后必有文章。”自此后藻思日新。弱冠,州三辟,
不就。含父尝宰新淦,新淦人杨羡后为含州将,引含为主簿,含傲然不顾,羡招
致不已,辞不获而就焉。及羡去职,含送之到县。新淦人以含旧宰之子,咸致赂
遗,含难违而受之。及归,悉封置而去。由是远近推服焉。后为郡功曹,刺史庾
亮以为部江夏从事。太守谢尚与含为方外之好,乃称曰:“罗君章可谓湘中之琳
琅。”寻转州主簿。后桓温临州,又补征西参军。温尝使含诣尚,有所检劾。含
至,不问郡事,与尚累日酣饮而还。温问所劾事,含曰:“公谓尚何如人?”温
曰:“胜我也。”含曰:“岂有胜公而行非邪!故一无所问。”温奇其意而不责
焉。转州别驾。以廨舍喧扰,于城西池小洲上立茅屋,伐木为材,织苇为席而居,
布衣蔬食,晏如也。温尝与僚属宴会,含后至。温问众坐曰:“此何如人?”或
曰:“可谓荆楚之材。”温曰:“此自江左之秀,岂惟荆楚而已。”征为尚书郎。
温雅重其才,又表转征西户曹参军。俄迁宜都太守。及温封南郡公,引为郎中令。
寻征正员郎,累迁散骑常侍、侍中,仍转廷尉、长沙相。年老致仕,加中散大夫,
门施行马。初,含在官舍,有一白雀栖集堂宇,及致仕还家,阶庭忽兰菊丛生,
以为德行之感焉。年七十七卒,所著文章行于世。
顾恺之,字长康,晋陵无锡人也。父悦之,尚书左丞。恺之博学有才气,尝
为《筝赋》成,谓人曰:“吾赋之比嵇康琴,不赏者必以后出相遗,深识者亦当
以高奇见贵。”桓温引为大司马参军,甚见亲昵。温薨后,恺之拜温墓,赋诗云:
“山崩溟海竭,鱼鸟将何依!”或问之曰:“卿凭重桓公乃尔,哭状其可见乎?”
答曰:“声如震雷破山,泪如倾河注海。”恺之好谐谑,人多爱狎之。后为殷仲
堪参军,亦深被眷接。仲堪在荆州,恺之尝因假还,仲堪特以布帆借之,至破冢,
遭风大败。恺之与仲堪笺曰:“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行人安稳,布帆无恙。”
还至荆州,人问以会稽山川之状。恺之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
若云兴霞蔚。”桓玄时与恺之同在仲堪坐,共作了语。恺之先曰:“火烧平原无
遗燎。”玄曰:“白布缠根树旒旐。”仲堪曰:“投鱼深泉放飞鸟。”复作危语。
玄曰:“矛头淅米剑头炊。”仲堪曰:“百岁老翁攀枯枝。”有一参军云:“盲
人骑瞎马临深池。”仲堪眇目,惊曰:“此太逼人!”因罢。恺之每食甘蔗,恒
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
尤善丹青,图写特妙,谢安深重之,以为有苍生以来未之有也。恺之每画人
成,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答曰:“四体妍蚩,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写
照,正在阿堵中。”尝悦一邻女,挑之弗从,乃图其形于壁,以棘针钉其心,女
遂患心痛。恺之因致其情,女从之,遂密去针而愈。恺之每重嵇康四言诗,因为
之图,恒云:“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每写起人形,妙绝于时。尝图裴楷
象,颊上加三毛,观者觉神明殊胜。又为谢鲲象,在石岩里,云:“此子宜置丘
壑中。”欲图殷仲堪,仲堪有目病,固辞。恺之曰:“明府正为眼耳,若明点瞳
子,飞白拂上,使如轻云之蔽月,岂不美乎!”仲堪乃从之。恺之尝以一厨画糊
题其前,寄桓玄,皆其深所珍惜者。玄乃发其厨后,窃取画,而缄闭如旧以还之,
绐云未开。恺之见封题如初,但失其画,直云妙画通灵,变化而去,亦犹人之登
仙,了无怪色。
恺之矜伐过实,少年因相称誉以为戏弄。又为吟咏,自谓得先贤风制。或请
其作洛生咏,答曰:“何至作老婢声!”义熙初,为散骑常侍,与谢瞻连省,夜
于月下长咏,瞻每遥赞之,恺之弥自力忘倦。瞻将眠,令人代己,恺之不觉有异,
遂申旦而止。尤信小术,以为求之必得。桓玄尝以一柳叶绐之曰:“此蝉所翳叶
也,取以自蔽,人不见己。”恺之喜,引叶自蔽,玄就溺焉,恺之信其不见己也,
甚以珍之。
初,恺之在桓温府,常云:“恺之体中痴黠各半,合而论之,正得平耳。”
故俗传恺之有三绝:才绝,画绝,痴绝。年六十二,卒于官,所著文集及《启
矇记》行于世。
郭澄之,字仲静,太原阳曲人也。少有才思,机敏兼人。调补尚书郎,出为
南康相。值卢循作逆,流离仅得还都。刘裕引为相国参军。从裕北伐,既克长安,
裕意更欲西伐,集僚属议之,多不同。次问澄之,澄之不答,西向诵王粲诗曰:
“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裕便意定,谓澄之曰:“当与卿共登霸陵岸耳。”
因还。
澄之位至裕相国从事中郎,封南丰侯,卒于官,所著文集行于世。
史臣曰:夫赏好生于情,刚柔本于性,情之所适,发乎咏歌,而感召无象,
风律殊制。至于应贞宴射之文,极形言之美,华林群藻罕或畴之。子安幼标明敏,
少蓄清思,怀天地之寥廓,赋辞人之所遗,特构新情,岂常均之所企!太冲含豪
历载,以赋《三都》,士安见而称善,平原睹而韬翰,匪惟高步当年,故以腾华
终古。邹湛之持论,枣据之缘情,实南阳之人杰,盖颍川之时秀。季雅摛属遒迈,
夙备成德,称为泉岱之珍,固其然矣。彦伯未能混迹光尘,而屈乎卑位,《释时》
宏论,亦足见其志耳。季鹰纵诞一时,不邀名爵,《黄花》之什,浚发神府。仲
初之文,风流可尚,擢秀士林,《扬都》之美,尤重时彦。曹毗沈研秘籍,踠足
下僚,绮靡降神之歌,朗畅《对儒》之论。李充之《学箴》,信清壮也。袁宏《
东征》、《名臣》之作,抑潘陆之亚。玄度学艺优瞻,笔削擅奇,降帝问于西堂,
故其荣观也。君章耀湘中之宝,挺荆楚之材,梦鸟发乎精诚,岂独日者之蛟凤!
长康矜能过实,谭谐取容,而才多逸气,故有三绝之目。仲静机思通敏,延誉清
流,德舆西伐之计,取定于微指者矣。
赞曰:爻彖垂法,宫征流音。美哉群彦,扬蕤翰林。俱谐振玉,各擅锵金。
子安、太冲,遒文绮烂。袁、庾、充、恺,缛藻霞焕。架彼辞人,共超清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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