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然城西,是贫民区,从后周逃难的难民大多聚集于此。
在一处简陋的茅屋前,少年与任蝉儿相对而坐,小姑娘和灰衣老者分别立于两人身后。
看着任蝉儿摊在石桌上的小包袱,少年微微皱眉。
任蝉对着少年笑了笑,尽量用自认为比较温和的口吻说道:
“这是两千两银票,除去还给沈万三的五百两,剩下的足可以供你们兄妹生活很久了”
“假如你们觉得在燕然生活的不如意,我也可以托人把你们送到雍州,那里有我家一位亲戚,可托付他们来照顾你们。”
“对了,我听说白衣你有意出仕,我那位姨丈恰好给雍州牧做幕僚,正可以推荐你入仕,你觉得如何?”
任蝉儿说完话,场面出奇的安静,没有自己预料欢呼雀跃的场景出现,整个气氛反倒有几分压抑,空气似乎都在此刻凝结了。
“那需要我做什么?”
良久,少年打破了沉默,他平静地望着任蝉儿,语气中不带一丝情绪。
任蝉儿对于少年的反应有些诧异,看来自己对少年的认识真是产生了偏差,这个少年似乎颇懂人情世故,一点也不是之前印象中的书呆子啊。
她深深地吐了口气,望着少年,柔声说道:
“白衣,你是否知道,我从五岁开始,就时刻准备着成为一个武者。为了这个梦想,我付出了太多,太多。在这次找你之前,我有想象过我们今后的生活,直到今天见到你,我一路上又修正了一些东西,你想听听么?”
少年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见到你后,你给我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甚至此刻我完全相信,哪怕只凭着自己的才华,你也能考入浩然学院。不过即便如此,恐怕我还是无法接受你。我无法接受成为一个官员夫人,过着整日相夫教子的生活,我无法接受在忙碌中,浑浑噩噩的老去,我无法接受,自己变成那种自己最最鄙夷的妇人,为了几文钱,去和商贩斤斤计较。
当然,这些并不是不好,凭你的本事,你可以娶到一个美丽的妻子,然后为你生许多许多的孩子。你可以在官场上左右逢源,到了老的时候,可以回自己的封地,锦衣还乡。你也可以为青鸟妹妹置办好嫁妆,让她风风光光的嫁人。可是,白衣,这不是我要的生活。还记得六岁那年去孤心寺,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愿望么?呵,我在佛祖脚下许愿,我要成为武皇那样的女人,成为绝世强者。为了这个梦想,我每天都过着近乎苦行僧的生活,所以白衣,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能明白么?”
少年安静地听着任蝉儿讲话,听得很认真,他看着任蝉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所以,我请求你,还是退了我们之间的婚事吧……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任蝉儿低着头,到最后声若蚊蝇。
接下来又是良久的沉默。
“这样啊,好吧……”少年平静地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小姑娘从屋子里取出来纸笔。
任蝉儿猛地抬起头,望着这个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笑容的少年,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又给他添了几分神采。正如沈万三说的,少年长得的确英俊,先前因为木讷,所以很少人在意过他的相貌,想是以后,一定会很招女孩子喜欢吧……
不知道为什么,任蝉儿心里滋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也许这只是从占有到失去的感觉吧,任蝉儿如此安慰自己。
少年握着笔,随意地在纸上写着,没有抬头,只是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语调说道:
“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曾经说过,其实站在巅峰的滋味并不好受,高处不胜寒,当你真的走到这步的时候,你会发现,你会沉浸于后悔之中,后悔当初所做的每一个决定。这是他临死前的感悟,只是觉得你和他有些像,所以就送给你吧,希望你不要和他一样,到时候后悔莫及……”
夕阳下,任蝉儿和灰衣老者往东城走去,与来时不同,任蝉儿的怀里多了一封休书,那两千两银票依然在老者身上,这是少年唯一的要求。
脑海中想起少年的那番话,任蝉儿脸上有些茫然,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这是第一个人告诉自己,不要去追求巅峰。
任蝉儿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外,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心,毕竟手里已经拿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少年说那番话时,神情一定是很落寞的。
《剑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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