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五陵原《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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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二)(2/2)
乱扣帽子;继而还辱骂和打人。这些行为破坏了她想象中的红卫兵形象。但她仍然把这看作是个别现象、是基于一时激愤。待到那个滔滔不绝的红卫兵在展示了口才之后又要炫耀武力时,她吓坏了。她在农村是见过男孩子打架的,但那仅仅是相互搂抱着满地打滚;暴烈时也就是拳打脚踢。等她看见那红卫兵手里的钢筋毫不犹豫地举起并发出呼啸声眼看要砸落在长生的胳膊上时,她那啊的一声惊叫几乎传遍了整个院落。

    马碎牛行动了。柳净瓶却有些犹豫。她在思考对立的双方究竟谁代表正义、谁代表先进的生产力。正思谋着是帮助马碎牛还是劝他住手时,猛然看见赵俊良加入到混战的人群里,她的判断混乱了,也戛然而止。再看到有人要偷袭马碎牛,柳净瓶再也不作壁上观了。她一边讲“理”,一边挠痒般用拳头去擂一个红卫兵宽厚的脊背。

    马碎牛一动手,秃子就异常兴奋,他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明明和那个红卫兵旗手纠缠在一起,那旗手身高力大,明明一时半会儿也奈何他不得;但那个旗手却发现这个腼腆的男孩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堪一击。他抓住自己的两条胳膊迫使自己无法动手,攥在手里的旗杆反到成了累赘;更糟的是他伸出一条蛇一样柔软的腿缠住了自己的一条腿,不但浑身动弹不得,而且还一次又一次地差点被他摔倒。

    秃子却没有像明明那样只缠着一个人撕打,而是一上手就瞅准了那个个子矮小、裤裆掉到膝盖、两手抓着钢筋棍浑身打哆嗦的男生。为求速胜,他趁人不防,一把抓住钢筋棍,头一歪就狠狠地在那个学生的胳膊上咬了一口!那学生一声惨叫松了手,脚步一连串地向后退去。秃子却决不浪费时间,抢上一步,瞄着两腿,抡起钢筋先将他打倒,接着再舞动钢筋见穿黄衣服的就打。一边打,嘴里还骂:“叫你狗日的都穿黄军装!叫你狗日的都扎势!叫你狗日的都说自己是兵!”他边打边跑、边跑边打。头转的像拨浪鼓,打着别人却惟恐别人打到他身上。他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活脱脱一条泥鳅,一会儿掂着脚尖从背后偷袭,用钢筋去打人家的头和肩膀;一会儿又介入搏斗,猫着腰专捅别人的小腹和大腿。

    那红卫兵女头目异常凶狠,一边拼命撕打,一边还声嘶力竭地指挥其他人去砸窑洞里供奉的孙思邈塑像。一些闻讯赶来的村民此刻也不作壁上观了,说是劝解,纷纷去拉偏架。一时间药王洞里打成一片。尖叫声、斥骂声、呻吟声夹杂着哭声响的惊天动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赶紧去叫大队长!”有人就退出了战团跑到院外去了。

    几个獐头鼠目的红卫兵假意厌战,脱离战团后却分别溜到三个大殿门口,伺机往里冲。

    >    马碎牛被人抱住后腰,那红卫兵身高力大,马碎牛挣不开他的手,使了几个“摔技”也奈何他不得,自知无法取胜,就求了“同归于尽”的手段。他一个绊脚将两人同时别倒在西殿门口。借着一个熟练的动作翻身向上,一脚蹬住了窑洞前的砖沿,借着力道就稳稳地骑在了对方身上。两膝盖顶着他的胳肢窝,一手压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擂鼓一样捶击着那红卫兵的脑袋。嘴里骂道:“农机学校,狗窝猪圈里出来的东西,你也跑来撒骚!你也不十里八里的打听打听,有你马爷爷在此,就敢闹事!就敢到太岁头上动土!吃了豹子胆了——”忽然想到当年建校圈地的事,心中气愤,骂词就成了秋后算帐:“想当年世无英雄,你们圈我先人的地给你们盖那个狗屁学校,还毁约不让马跑泉的娃去上学,给我村造成千古遗恨!你大哪个驴仔蛋!以前你们欺负我们马跑泉,那是因为你马爷爷当时还小,没法跟你较量。今天就给你们教个乖,让你们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正骂着,忽然又想起赵俊良讲过的“鲁提辖三拳打死震关西”的故事,知道那鲁达也是关中同乡,为人仗义疏财,疾恶如仇,很是佩服。便学了“哑柏红”戏中的口吻接着骂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震关西!’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敢叫做‘震关西!’说,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那被打的学生莫名其妙,疼得龇牙咧嘴,嘶哑着嗓子说道:“金翠莲?我不认得!”

    “直娘贼!你敢回嘴!”马碎牛一心想骂出“水浒”里这句自觉十分过瘾而又颇具分量的痛快话,原以为捏着他的嗓子说不出话来,也没想到能收到如此理想的效果;及到听他回嘴,心中十分欢喜,心下想道:“这厮配合的不错,给了‘洒家’骂‘直娘贼’的机会,”心中不忍,那拳头就有些儿放轻。

    离他不远处正在撕打者听到马碎牛和那个红卫兵的对话,虽然满头满脸的血,也是一边“哎吆”着呻吟一边龇牙咧嘴地笑。待马碎牛明白大家是在笑他时自己也笑了。他站起身来,踢了地下那红卫兵一脚,笑嘻嘻地说:“滚蛋!滚的远远的,少让我看见你!”那红卫兵满面羞愧,站起来钻入人群不见了。恰在这时,马碎牛看见两个红卫兵正要从自己身旁冲入西大殿。伸手抓住两人后背猛地向后一扯,那两个学生同时受阻,转回身就与马碎牛撕打在一起。这一次马碎牛却吃了亏。那两个学生先就占了身高的优势,好像也懂一点拳脚功夫,不费多大劲就把马碎牛压在地下,一个学生骑在马碎牛身上,学着他的口吻调侃说:“让我也说一遍。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震关西!’ ------”话到此处,正自得意,脑后就重重挨了一下。只听得颅内“嗡”的一声响,顿时就觉得天灵盖四分五裂了;眼前一阵金星乱冒,身子一歪,倒在一边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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