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俗物,高声的唱起日本歌来,他也放大了嗓子唱着说:“狼烟起,江山北望。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二十年纵横间谁能相抗。恨欲狂,长刀所向,多少手足忠魂埋骨它乡?何惜百死报家国,忍叹惜、更无语、血泪满眶。马蹄南去,人北望,人北望、草青黄、尘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高声地唱了几遍,他就在席上醉倒了。
一醉醒来,方莹看看自己睡在一条红绸的被里,被上有一种奇怪的香气。这一间房间也不很大,但已不是白天的那一间房间了。房中挂着一盏十烛光的电灯,枕头边上摆着了一壶茶,两只杯子。他倒了二三杯茶,喝了之后,就踉踉跄跄的走到房外去。他开了门,却好陪伴他的那侍女也跑过来了。她问他说:“你!你醒了么?”
他点了一点头,笑微微的回答说:“醒了。便所是在什么地方的?”
“我领你去罢。”
他就跟了她去。他走过那条夹道的时候,电灯点得明亮得很。远近有许多歌唱的声音,三弦的声音,大笑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来。刚才的情形,他都想出来了。一想到酒醉之后,他对那侍女说的那些话的时候,他觉得面上又发起烧来。
从厕所回到房里之后,他问那侍女说:“这被是你的么?”
侍女笑着说:“是的。”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大约是八点四五十分的样子。”
“你去开了账来罢!”
“是。”
方莹付清了账,又拿了一张纸币给那侍女,他的手不觉微颤起来。那侍女说:“我是不要的。”
他知道她是嫌少了。他的面色又涨红了,袋里摸来摸去,只有一张纸币了,他就拿了出来给她说:“你别嫌少了,请你收了罢。”
他的手震动得更加厉害,他的话声也颤动起来了。那侍女对他看了一眼,就低声的说:“谢谢!”
这一声却是中国话。方莹惊讶地看着那个女孩子,问:“你是,中国人?”
那侍女点了点头,道:“嗯。你是海港里中国军舰上的海军军官吧?刚才你唱国歌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完了,方莹直的跑下了楼,套上了皮鞋,就走到外面来。外面冷得非常,这一天大约是旧历的初八九的样子。半轮寒月,高挂在天空的左半边。淡青的圆形盖里,也有几点疏星,散在那里。不知是什么道理,他忽想撞汽车去死了。
他摸摸身边看,乘电车的钱也没有了。想想刚才的事情看,他又不得不痛骂自己。
“身为中华帝国的海军军官,我怎么会走上那样的地方去的?而且,还和一个女华侨……这样人家会怎么样看待自己,看待中国海军的官兵呢?悔也无及,悔也无及。我就在这里死了罢。”
想到这里,方莹的眼泪就连连续续的滴了下来。他那灰白的面色,竟同死人没有分别了。他也不举起手来揩揩眼泪,月光射到他的面上,两条泪线,倒变了叶上的朝露一样放起光来。他回转头来看看他自家的又瘦又长的影子,就觉得心痛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将方莹从羞愧得要死的心境中解脱了出来。
“救命!”
远远地,传来了女人的呼喊。而且,这呼喊竟然是中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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